王平站在坑边,盯着那滩黑漆漆的泥浆。
他的腿在发软。
这辈子,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站在这种地方。
他深吸了一口气。
却吸进了一肺部的腥臭味。
胃里一阵翻涌。
他一咬牙,拎起仅剩的中衣下摆,朝那泥坑迈出一步。
脚尖刚触碰到那层灰黑色的淤泥,一股滑腻冰凉的感觉瞬间窜到了脑顶。
他条件反射地想往回缩。
却已经晚了。
整个人重心不稳,往前一个踉跄。
噗通一声。
王平栽进了泥坑里。
稀烂的泥浆劈头盖脸砸下来。
那张平时抹着名贵面膏、精心修剪过胡须的脸,此时被一团黑乎乎的烂泥糊了个严实。
“呸!呸呸!”
王平狼狈地挥动手臂,试图把脸上的泥抹掉。
结果越抹越多。
人群里先是一片死寂。
紧接着,不知道是谁没憋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那笑声像是点燃了引信。
流民和苦力中,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低笑声。
有人用袖子捂着嘴,肩膀抖得厉害。
有人别过脸,却憋得满脸通红。
那笑声压得很低,却怎么也压不住。
这些流民里,有人的田地被洪水淹了。
有人的房子被冲垮了。
有人的亲人被淹死在那道豆腐渣堤坝决口的洪水里。
如今,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收着银子却修不好堤的大人们,正光着膀子,在泥坑里打滚。
这比过年看大戏还要痛快。
“笑什么笑!再笑给老子拉去充军!”
一名员外郎羞愤欲死,指着远处的流民叫骂。
可他话音刚落,脚底一滑,一屁股坐进了泥浆里。
溅起的黑水正好堵住了他的嘴。
林昭寻了块干净的大青石坐下。
都水司的匠人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有人递上热茶,有人奉上炒好的瓜子。
少年接过茶碗,轻吹了吹浮沫。
他翘着腿,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着泥坑里那些狼狈的身影。
仿佛在观赏一出好戏。
片刻功夫,秦铮拎着一捆东西回来了。
那是几把铁锹,还有几根从废墟里捡来的木棍。
“大人们,家什到了。”
秦铮面无表情,右手按在刀柄上。
脚尖踢开一把锈迹斑斑的铲头。
“别嫌弃,这荒郊野外的,有的用就不错了。”
王平盯着脚边那根裂了缝的破木棍。
那是他这辈子都不屑一顾的东西。
他的手,是用来握笔批文的。
手心细嫩,连茧子都没有。
此刻,他弯下腰,捡起木棍。
刚一握紧,毛刺扎进掌心。
一阵刺痛窜上来。
王平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下官……领命。”
这两个字说得极其沉重,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开始吧。”
林昭吐出一枚瓜子壳,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吩咐下人扫院子。
“第一桶,倒水。”
旁边的民夫们此时也看呆了。
他们活了大半辈子。
见过官老爷坐轿子的,见过官老爷收银子的。
还真没见过官老爷光着膀子在泥地里干活的。
即便知道这多半是被逼无奈。
但这幅场景对他们来说,简直比过年看大戏还要精彩。
哗啦一声。
一桶混浊的河水倾倒进挖掘好的简易沙坑。
紧接着,两桶神灰被粗暴地倒了进去。
神灰入水的瞬间,再次腾起一股灼热的白烟。
那种滋滋的声响,在寂静的河滩上格外清晰。
“王侍郎,愣着做什么?”
林昭的声音从大青石上传来,不疾不徐,甚至还带着几分关切。
“神灰遇水会热,若不赶紧搅匀……”
他顿了顿,又嗑掉一枚瓜子。
“等凝固了,大人的手,怕是要留在里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