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垂下眼帘,将眸底那一抹深沉的算计与嘲弄,尽数遮掩在纤长的睫毛之下。
民心必须是实惠,名声必须给皇帝。
只有这样,这颗脑袋才能稳稳地长在脖子上。
等众人情绪平复,开始排队领饭时,林昭面色恢复了冷淡,快步走到一处避风的高坡。
一张巨大的油布已在那里铺开。
“刘一手,王大锤!”
两个刚扒拉两口饭的汉子立刻扔下碗,抹着油嘴跑了过来。
“大人!”
林昭并未理会二人的激动,径直从袖中抽出一卷尚带墨香的桑皮纸,在油布上铺开。
那是一张图。
密密麻麻的线条纵横交错,却乱中有序,透着一股严谨的工业美感。
“看仔细了。”
林昭手指点在图纸中央。
“这是《永定河决口速补图》,我昨夜画的。”
刘一手凑近一看,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得滚圆。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图上不仅画出了堤坝走势,更在每一处受力点,用朱砂笔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里,竹筋网格要加密三成。”
林昭的手指划过决口最凶险的弯道。
“洪水是兽,这里是兽口,得把它的牙崩掉。”
“神灰虽硬,没了竹筋做骨,也扛不住反复冲撞。”
“竹笼为根,竹网为络,神灰为肉。”
林昭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我要这道堤,成一整块砸不碎的铁板。”
刘一手看得手都在抖。
“这……这简直是鬼斧神工!”
他的声音发颤,手指小心翼翼地拂过图纸,仿佛在触摸什么神物。
“分段……截流……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竹为筋,灰为肉,如此一来,堤坝受力均匀,浑然一体!”
“别说洪水,就是山塌下来也砸不烂!”
“大人,老汉服了!彻底服了!”
“别急着服气,活儿要干,账,更要算。”
林昭收回手,神色转冷。
他从怀中摸出一本空白账册,重重拍在王大锤手里。
一声闷响,让两人心头一跳。
“工部那帮人虽然滚了,但这事没完。”
林昭眯起眼,缝隙里透出寒光。
“从现在起,堤上花的每一文钱,都记清楚。”
“从竹子、神灰、木炭,到几千民夫吃进肚里的每一块肉!”
“全要造册,精确到文。”
王大锤捧着账本,有些发愣。
“大人,这……肉也要记?”
“记。”
林昭冷笑。
“银子是陛下出的,是内帑垫的。”
“但窟窿,是工部捅的。”
“冤有头,债有主。”
“等堤修好,这本账,就是呈堂证供。”
少年转身,看着奔流的永定河,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杀意。
“到时候,少一文钱,我就从他王平,从他李东阳身上,刮下一两肉来填!”
“我要让他们知道,这世上,只有我林昭占别人的便宜。”
“没人能赖我的账!”
王大锤接过账本,只觉得这几页纸重逾千斤,他喉结滚动,艰难道。
“大人,这账……这是要将工部上下,赶尽杀绝啊。”
刘一手也倒吸一口凉气,这哪里是账本,分明是为工部那帮贪官准备的催命符。
交代完一切,林昭紧了紧大氅。
河风湿冷,吹得人骨头发寒。
但他知道,这里已经走上正轨。
有神灰,有图纸,有这几千个肯卖命的汉子,永定河的决口堵定了。
可真正的洪水,不在河里。
而在那座紫禁城中。
那里,还有一群老狐狸在等着他。
“秦铮。”
“备车,回京。”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