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常大家都要整整衣冠,琢磨一下措辞。
可今天,这声音刚落,一道人影快步抢出队列。
“臣都察院监察御史张子言,有本奏!”
这一嗓子,带着破音的嘶哑,把前排几个打瞌睡的老勋贵吓得一哆嗦。
李东阳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张子言几步跨到御道中央,手里的象牙笏板举得笔直,整个人都在细微地颤抖。
他没看龙椅上的万岁爷,而是侧过身,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牢牢落在李东阳身上。
“臣参工部尚书李东阳!身为两朝老臣,位列六部九卿,却不知廉耻,媚上欺下,自甘堕落!实乃士林之耻,国朝之贼!”
轰——
满殿哗然。
骂人常有,但在金銮殿上指着鼻子骂尚书是国贼,这可是要把人往死里整的节奏。
李东阳只觉得脑袋发懵,胸口发闷,那股子甲鱼汤的腥味又翻了上来。
他刚想出列辩解,张子言根本不给他张嘴的机会。
“昨日李东阳于府门前那出丑剧,满城皆知!名为无名真爱,实为向内廷阉宦、佞幸之徒低头折腰!”
张子言往前逼了一步,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神灰局乃林昭那幸进之徒所设,名为督造,实为敛财!朝中正直之士皆引以为耻,避之不及!
独你李东阳!前脚在朝堂上大言不惭要抵制,后脚便遣家奴夜半送银,卑躬屈膝求购那所谓的御制!”
“你买便买了,还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演一出夫妻情深的戏码来遮羞!甚至还得了个情种的诨号!李东阳,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今日你可以为了几桶泥巴向林昭低头,明日是不是外敌送几个美人,你就要开城门献降?!”
诛心。
字字诛心。
这帽子扣下来,比那一千五百两的神灰还要沉重千钧。
李东阳脸皮紫涨,身子止不住地颤。
他想吼回去,想说那是为了家庭和睦,想说那是被老婆逼的。
可这话说不出口。
说出来,那就是因私废公,更坐实了昏聩无能。
“臣附议!”
又一名给事中跳了出来,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李东阳身为工部主官,不思利国利民,反而在自家府邸大兴土木,铺设那劳民伤财的神灰路,此乃带头奢靡,败坏官箴!”
“臣附议!李东阳表里不一,其心可诛!”
短短片刻,五六名言官相继出列。
他们围着李东阳,唾沫横飞,笏板乱晃,恨不得用口水把他给淹死。
这就是官场。
墙倒众人推。
为了证明自己和这个变节的尚书不是一路人,他们骂得比谁都狠。
李东阳孤零零地站在风暴中心,耳朵里全是嗡嗡声。
他慌乱地四下张望,视线最后落在人群中的一个胖大身影上。
王平。
他的工部左侍郎,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老部下。
只要王平肯站出来搅个浑水,哪怕只是说两句场面话,这局面也能缓一缓。
“王侍郎……”李东阳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着几分祈求。
王平动了。
他避开那道目光,脑袋往下一低,脖子缩得极快,下巴直接戳到了胸口里。
他盯着脚下那块不知被多少人踩过的金砖,眼睛瞪得滚圆,恨不得把那砖面上的纹路数出花来。
为了看得更仔细些,王平甚至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身躯藏在了一位瘦骨嶙峋的翰林学士身后。
那翰林学士嫌弃地往旁边一闪。
王平身形暴露。
但他绝不抬头。
他伸出脚尖,在那块金砖的缝隙上蹭了蹭,又蹭了蹭,仿佛那里沾了一块关乎国运的泥点子,非得把它蹭干净不可。
李东阳的心,沉到了底。
连自己养的狗,这时候都怕沾上一身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