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冻土的轰隆声越变越轻,终于消失。
最后只剩下北风在耳边瞎咋呼。
张全从雪地里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冰渣子。
他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唾沫星子刚落地就结了冰。
“呸!什么东西!”
几个主事这会儿才敢凑上来,七手八脚地替他拍打身上的雪沫子。
“大人,您没事吧?”
“滚开!能有什么事?”
张全一把推开凑过来的手,脸皮紫涨。
刚才那一跤摔得太结实,尾椎骨这会儿正钻心地疼。
但他必须把这面子给圆回来。
“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兔崽子,还在本官面前耍横?”
张全理了理歪掉的乌纱帽,眼神阴毒,盯着车队消失的方向。
“让他狂!那是去大同,是去送死!”
“真当自己是去游山玩水的?”
周围的官员们一听这话,心思立马活络了起来。
有人讨好地递上一块干净帕子。
“大人说得是。”
“那林昭把家底都带走了,如今这京城里的神灰局,可就是个没壳的鸡蛋。”
“鸡蛋?”
张全冷笑一声,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把脸,把脏帕子往地上一扔。
“那是一座没人守的金山!”
既然林昭那个疯子走了,那这神灰局姓什么,还不是他们这帮留守京城的大老爷说了算?
“走!回部里!”
张全也不觉得屁股疼了,走路都带着风,眼里闪烁着贪婪的绿光。
“尚书大人还在等着咱们的好消息呢。”
“今晚,咱们就去给神灰局好好盘盘账!”
一群人拥簇着张全,急吼吼地往城里赶。
……
没人注意到,就在他们离开不久,两辆毫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入了永定门。
永定门外,风雪未歇。
守门的兵丁缩在门洞里烤火,眼皮子直打架。
这鬼天气,除了运煤倒夜香的,没几个活人愿意动弹。
“站住!干什么的?”
兵丁懒洋洋地用长枪杆子敲了敲那辆满身泥泞的马车车辕。
这车看着实在寒酸。
车轱辘上裹满了黄泥,车厢也是老旧的样式,甚至还在掉漆,不知是从哪个穷乡僻壤爬出来的。
车帘掀开一条缝。
一只手伸了出来。
手背上的青筋如同干枯的树根盘虬,指甲却修剪得整整齐齐,透着一股近乎苛刻的死板。
没有任何废话。
那只手递出了一张吏部的堪合。
兵丁原本想骂几句穷酸,可一看到那堪合上的大红印章,到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哟,还是个官老爷?”
兵丁嘟囔了一句,漫不经心地接过文书扫了一眼。
这一扫,他手里的长枪差点没拿稳,砸在脚面上。
“放……放行!”
车帘放下,挡住了里面幽深的视线。
……
兵部衙门,暖阁。
地龙烧得正热,几盆水仙花开得正好,香气熏人,一点都看不出冬日的肃杀。
兵部尚书王毅半躺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雨前龙井。
他轻轻撇去浮沫,脸上哪有半点昨日在武库司装病的病容?
“走了?”
王毅吹了口茶气,慢悠悠地问。
张全躬身站在下首,满脸堆笑,腰弯成了虾米。
“走了。”
“喝了断头酒,摔了碗,还放了话,说是要杀鞑子给下官烧纸呢。”
“呵。”
王毅轻笑一声,眼神轻蔑。
“到底是年轻人,受不得激。”
“这林昭虽然有些小聪明,甚至有些邪才,但在官场上,还是太嫩了。”
王毅放下茶盏,瓷盖碰击茶碗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个一直卡在他喉咙里的刺儿头终于滚了,而且是去那个必死无疑的大同修罗场。
只要林昭一死,之前所有的账都成了死账。
丁字库那点破烂事儿,谁还能查?谁还敢查?
“既然人走了,那有些事儿就得办了。”
王毅收起笑容,眼神冷了下来。
“你带着人,拿本官的条子,即刻去神灰局。”
“理由不用我教你吧?”
张全眼珠子一转,心领神会。
“前线战事吃紧,兵部需统筹军需,暂且接管神灰局账房和库房,以备不时之需?”
“还有。”
王毅伸出两根手指,在红木桌案上重重敲了敲。
“水泥的配方。”
“这些东西,老夫全都要。”
“只要拿到这些,哪怕林昭死在大同,这功劳也是咱们兵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