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这张条子,除了尚书大人的私印,我看不到内阁的章,更看不到陛下的朱批。”
宋濂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凭这个就想查抄天子私产?张侍郎,您这手伸得是不是太长了?”
张全脸色一沉。
他没想到这个穷酸书生,这时候竟然敢跟他搬律法。
“少拿律法压我!”
张全抬手一拍桌子,震得官印跳了两跳。
“这是战时!战时一切从权!你一个小小的从八品,也敢拦正五品的上官办事?我看你是活腻了!”
他一挥手,身后的差役立刻拔刀出鞘,寒光闪闪,逼得那些小吏缩成一团尖叫。
“清点!”
张全大吼:“把柜子给我撬开!把账本给我搬走!谁敢拦着,直接拿下!”
几个差役狞笑着冲向后堂的铁皮柜。
“我看谁敢!”
一声断喝,竟比冬日炸响的霹雳还要响亮。
宋濂猛地一步跨出,挡在通往后堂的小门前。他那瘦弱的身板这会儿站得笔直,像根钉在地上的楔子。
“张全!”
“神灰局挂的是工部的牌子,赚的是内帑的银子!这每一本账册,每一两银子,最后都是要进宫里给陛下过目的!”
他指着身后那扇紧锁的铁皮门,眼睛发红。
“那门上贴的是御封!是魏公公亲自贴上去的!”
“你若是敢撕,那就是损毁御物,是大不敬!”
张全愣了一下。
御封?
他确实听说魏进忠那个老太监来过几次,但没想到这帮太监这么鸡贼,连封条都贴了。
损毁御物这罪名可大可小,要是被御史台那帮疯狗咬住,不死也得脱层皮。
但看着这满屋子的肥肉,他又舍不得。
王尚书可是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把神灰局的家底掏空,还要拿到水泥的配方。
“御封怎么了?”
张全眼珠子一转,阴恻恻地笑了。
“那是以前的御封。现在神灰局涉嫌通敌,林昭那小子指不定就把军械卖给鞑子了。本官这是奉命查案!”
“好。”
宋濂点了点头,突然把头顶的乌纱帽摘了下来,整整齐齐地放在一旁的架子上。
然后,他理了理有些乱的发髻,解开了领口的扣子。
这一连串动作利落顺畅,看得在场的人一头雾水。
“你要干什么?想耍赖?”张全皱眉。
“下官不敢。”
宋濂吸了口气,盯着那根漆红的柱子,眼神决绝。
“下官官卑职小,拦不住兵部的大人们。但这神灰局是林大人托付给下官的,库房里的东西是万岁爷的。”
“东西若是丢了,下官是死罪。”
“既然横竖都是死……”
宋濂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读书人特有的那种又臭又硬的倔强。
“那不如死得壮烈点。”
他往后退了三步,正好对准了那扇贴着御封的大门。
“张大人若是敢强闯,下官这就一头撞死在这门柱上!”
“我这血只要溅在御封上哪怕一星半点,那就是秽了御物。到时候,就是大理寺和都察院的官司。”
宋濂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
“逼死朝廷命官,损毁天家御物。我想问问张侍郎,这罪名,您扛得起吗?您背后的王尚书,保得住您吗?!”
疯子。
这也是个疯子。
张全看着那个随时准备拿脑袋去撞柱子的书生,心里那股嚣张气焰瞬间灭了大半。
这年头的读书人,怎么一个个比武夫还狠?
若是真让这穷酸死在这儿,血溅御封,这事儿闹到万岁爷那儿,兵部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那些原本想冲进去的差役也都僵住了,谁也不敢迈出那一步。
“你……你别乱来!”
张全指着宋濂,“这可是公堂!你这是要挟上官!”
宋濂没理他,只是保持着那个要冲刺的姿势,目光锁在张全的脚上。
“大人若是退,下官这就把帽子戴上,恭送大人。”
“大人若是进……”
宋濂扯起冷笑。
“那咱们就只好在阎王爷那儿打官司了。到时候,下官一定状告大人谋财害命,逼杀忠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