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刚过巳时,西城的雪下得更紧了。
神灰局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紧紧闭着,门缝里塞了棉条,把外头的风雪和窥探的视线都挡了个严实。
院子里静得吓人,只有几个小吏抱着半人高的账册,脚不沾地往后堂跑。
“快点!把账本全锁进铁皮柜里!”
宋濂站在正堂台阶上,手里捏着一把铜钥匙,那张平时温吞的脸上此刻绷得死紧。
“记住,要是有人硬闯,就把钥匙扔进井里。除了林大人,谁也别想开这个柜子。”
几个小吏吓得脸发白,哆哆嗦嗦地应着,手底下动作却不敢慢。
林大人前脚刚走,后脚这京城的风向就不对了。
宋濂心里明镜似的。
林昭带着三千人去大同拼命,那就是把神灰局这块肥肉扔在了狼群里。
兵部那帮人早就饿得眼珠子发绿,这会儿怕是已经在路上了。
他整了整身上那件青色官袍。
这是从八品的官服,补子上绣着只黄鹂鸟。
在京城这块地界,随便扔块砖头都能砸死一片比他大的官。
但他不能退。
宋濂让人搬了把硬木椅子,横刀立马地堵在通往库房的必经之路上。
他从怀里掏出那方神灰局的官印,方方正正摆在桌案左侧。
右侧,放了一本翻开的《大晋律》。
“来吧。”
宋濂闭上眼,双手拢在袖子里,像尊入定的泥菩萨。
“砰!砰!砰!”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大门外响起了砸门声。
声音很重,不是叩门,是拿脚踹,拿刀柄砸。震得门框上的积雪簌簌往下落。
“开门!兵部办事!”
外头有人扯着破锣嗓子吼:“里头的人听着!再不开门,就是抗拒军务,当场锁拿!”
宋濂眼皮都没抬一下。
旁边的小吏吓得腿软,想去开门,被宋濂一声喝住。
“坐下。”
宋濂语声透着股子读书人的拗劲儿。
“这里是神灰局,不是兵部的马房。让他们砸。”
门外的砸击声越来越响,夹杂着污言秽语。
终于,“轰隆”一声巨响。
门栓被硬生生撞断,两扇大门向内弹开,几个差役收势不住,踉跄着冲进院子,差点摔个狗吃屎。
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人背着手,慢悠悠地跨过门槛。
这是兵部武选清吏司郎中,张全。
正五品的实权官,平日里眼睛都长在头顶上。
张全扫了一眼院子里那些瑟瑟发抖的小吏,最后目光落在正堂中央那个瘦得跟竹竿似的青袍小官身上。
他冷笑一声,直接带着十几个如狼似虎的差役闯进正堂。
靴子底下的雪泥在干净的地砖上踩出一串脏脚印。
“哟,这不是宋大人吗?”
张全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语气里满是轻蔑:“好大的架子啊,兵部的门都敢关?”
宋濂缓缓睁开眼。
他没站起来,也没回礼,只是静静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
“张侍郎若是来喝茶,神灰局没有好茶,只有白水。若是来办事,那是工部的事,兵部似乎管得宽了些。”
“喝茶?”
张全哈哈大笑。
“宋濂,别跟我装傻。林昭那个愣头青带着人去送死,这神灰局现在就是个空壳子。”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兵部大印的驾帖,往桌上一拍。
“啪!”
“北方战事吃紧,尚书大人有令,神灰局所有物资、账目,即刻起由兵部统筹接管。”
张全伸出手,指尖几乎戳到宋濂的鼻尖上。
“钥匙呢?账册呢?交出来。”
那一纸驾帖在风中哗啦作响,上面的红印刺眼得很。
这是明抢。
宋濂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又看了一眼张全那张贪婪的脸。
他慢慢站起身。
“张侍郎。”
“大晋律,凡调动工部所属局库物资,需内阁票拟,尚书省批红。若是战时紧急征用,也得有陛下的中旨。”
他伸出两根手指,把那张兵部的驾帖夹起来,轻轻丢回张全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