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五十步。
那支武装到牙齿的队伍停了下来。
那一千个重甲兵成了一千个铁桩子,牢牢钉在地上,连半分晃动都没有。
他们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既没有初到边关的恐惧,也没有见到友军的亲切。
有的只是一种冷漠,那是手里沾了血、兜里有了钱之后的淡然。
甚至,朱成烈还从前排几个大汉的眼神里,读出了几分古怪的味道。
那是一种……嫌弃?
就像是城里的富户回乡祭祖,看见了路边蹲着的穷亲戚。
即便不至于踢一脚,也绝不想多看一眼,生怕沾了穷气。
这种眼神,比刚才那些明光铠的反光还要刺眼,直扎在朱成烈的心窝子上。
马车那厚重的车帘子依旧垂着。
没人下来。
也没人喊话。
只有那一千双淡漠的眼睛,隔着头盔的面甲,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大晋的精锐边军。
这种沉默,比战鼓还要压人。
朱成烈只觉得自己成了被架在火上烤的猴子。
若是对方一下来就摆架子,或者吓得哇哇乱叫,他都有一百种法子应对。
可人家不说话,就这么拿钱砸你的脸,拿装备晃你的眼,这怎么接?
“咳……”
朱成烈清了清嗓子,这口老痰卡得他难受。
不能再这么僵着了。
再僵下去,这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煞气,就要被那帮铁罐头给冲散了。
他硬着头皮,往前迈了一步,试图撑起大同总兵的架子。
“站住!”
朱成烈气沉丹田,试图让自己的嗓门听起来像个威震边关的猛将,而不是个眼红的土包子。
“大同乃九边重镇,前方战事吃紧,闲杂人等,不得擅入!”
这话喊得那是冠冕堂皇,是官话,是规矩。
可配上他那身旧得发灰、补丁摞补丁的战袄。
还有身后那群缩头缩脑的残兵,怎么听怎么像是虚张声势,透着股底气不足的心虚。
连风都有意和他作对,卷起一把沙土,直接灌进了他的嘴里。
“呸!呸!”
朱成烈狼狈地吐着嘴里的沙子,那点刚提起来的威风转眼就泄了一半。
就在这时,那辆宽大的马车有了动静。
一只白净的手从里面伸了出来。
车帘被挑开,林昭从车里走了出来。
他没穿官服,也没穿甲胄。
身上只披着那件从京城带出来的玄色大氅,领口那一圈黑貂毛油光水滑,连根杂毛都没有。
衬得那张少年的脸愈发白净,透着股养尊处优的贵气。
他站在车辕上,没急着下来。
那双眼睛掠过朱成烈,又扫过他身后那群所谓的精锐。
视线在一双烂草鞋上停了一瞬,又在一个缠着黑布条、散发着异味的断臂上顿了顿。
最后,落回了朱成烈的脸上。
眼神中是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既没有鄙视,也没有同情。
就像是京城大当铺的朝奉,正在盘点一家即将倒闭的铺子,估算着这堆破烂还能值几个铜板。
这种眼神让朱成烈浑身难受,汗毛都竖起来了。
“闲杂人等?”
林昭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话音不高,但在风里传得很清楚。
他笑了笑,笑意没到眼底。
接着,他抬腿,迈下了马车。
那一双做工考究、绣着云纹的鹿皮靴子,轻轻踩在了大同那满是尘土的地面上。
靴子一尘不染,白得晃眼。
朱成烈下意识地把自己的脚往后缩了缩。
他那双破烂战靴上的大拇指头,已经顶破了袜套。
露在寒风里,显得格外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