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铮低声自语,握着刀柄的手指有些发白。
“这比杀人,还要狠。”
矿场中央。
独臂老张不知从哪摸出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吐皮,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闹剧。
“行了,别把人真弄死了,死了还得挖坑埋,费劲。”
老张懒洋洋地挥了挥手。
两个神机营士兵走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满脸是血的乌力罕拖到一边,随手扔在煤堆旁。
没人去管乌力罕是死是活。
所有的目光都还在那个蒸筐上。
“下一个,甲字零零贰!”
随着老张的报号,人群再次骚动起来。
但巴图已经听不见了。
他缩在角落里,双手颤抖着捧起那两个馒头。
原本白净的面皮现在像个黑煤球,上面还沾着鲜红的指印和泥沙。
脏。
若是以前,巴图看一眼都会觉得恶心。
但现在,他张开嘴,一大口咬了下去。
“咔嚓。”
沙砾在牙齿间摩擦,发出让人牙酸的声响。
紧接着是煤灰的苦涩,那是钻进舌苔里的异物感。
但巴图根本没嚼。
甚至没来得及品尝味道。
他喉咙猛地扩张,硬生生把那一大块混着沙石的面团吞了下去。
噎住了。
干硬的面团卡在食道里,堵得胸口生疼,眼泪一下子就憋了出来。
巴图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发出咚咚的闷响,脖子梗得通红,翻着白眼硬咽。
终于。
那团东西滑进了胃里。
一股暖意,瞬间从胃部炸开,顺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
那是粮食。
那是活下去的燃料。
巴图长出一口气,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流进嘴里,咸得发苦。
他又咬了一口。
这一口,他吃得很慢。
他在细细咀嚼那种混合着铁锈味和煤灰味的麦香。
哪怕这馒头里掺了侄子的血。
哪怕他是踩着族人的身体抢来的。
真香。
真他娘的香啊。
巴图一边流泪,一边机械地咀嚼着。
他看着不远处正在为了剩下几个馒头而互相推搡、撕咬的族人。
那种曾经作为上位者的悲悯,作为部落首领的责任感,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明天。
明天还要挖更多的煤。
只要挖得够多,就能吃上这种带血的馒头。
只要能吃上这个,让他干什么都行。
哪怕是把身边这些曾经的兄弟全埋进坑里,他也不会眨一下眼。
老张嗑完最后一把瓜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巴图面前。
靴子踢了踢巴图的小腿。
“好吃吗?零零壹。”
巴图身子一僵。
他抬起头,嘴里还塞着半个馒头,两腮鼓鼓囊囊,像只偷食的仓鼠。
那个曾经高傲的千夫长,那个扬言宁死不屈的草原汉子。
此刻,对着这个曾经他看都不看一眼的独臂老卒,努力挤出了一个讨好的笑。
那笑容牵动了他脸上的伤口,显得格外狰狞且卑微。
“好……好吃……”
巴图含糊不清地回答,身子本能地缩成一团,生怕老张把剩下的半个馒头抢走。
“好吃就记住了。”
老张俯视着他,嘴角挂着一丝冷意。
“这地底下埋着的不是煤,是你们的饭票。”
“林大人仁慈,只要你们肯卖力气,管饱。”
老张指了指远处那座还在轰鸣的高炉,火光映照在他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
“明儿个任务加三成。”
“前五名,馒头管够,还加一块咸肉。”
咸肉。
这两个字像是两道闪电,劈中了巴图的天灵盖。
他吞下最后一口馒头,把沾在手指上的面屑都舔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跪在地上,向着老张,或者说是向着老张身后的那个庞大而冰冷的机器,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明天……我也要前五。”
巴图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狠劲。
不是对敌人的狠。
是对同类的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