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皮开始跳了。
不是一下两下,是那种连成片的、密集的哆嗦。
若是放在平时,这种动静能让草原上的旱獭吓得把脑袋缩回腚里。
能让经验丰富的老牧民把耳朵贴在地皮上,听听是不是狼群又要过境了。
可这会儿,巴图根本不在乎。
他怀里的瓦罐被震得嗡嗡响,汤面晃荡出几滴油花,溅在了手背上。
巴图心疼坏了,伸出舌头,“吸溜”一声,就把那几滴滚烫的油星子给舔了个干干净净。
连层皮都没舍得剩下。
“大……大哥,这是啥动静?”
旁边一个年轻点儿的战俘缩着脖子,嘴里叼着半块好不容易抢来的软骨,眼神有些发直地往北边黑黢黢的夜里瞅。
“有雷声?是不是那帮神机营的大爷们又在炸山?”
“炸个屁。”
巴图头都没抬,在那根羊排骨上狠狠嘬了一口,恨不得把骨头缝里的油水都给吸出来。
“那是运煤的大车。林大人说了,这几日要冲产量,晚上也不歇着。”
“这动静听着不像车轴声啊……”
年轻人还有点疑心,那是草原人骨子里的警觉。
“吃你的吧!”
巴图一巴掌扇在年轻人后脑勺上,力气大到差点把那块软骨给扇飞出来。
“那是给咱们送工的车!有这闲工夫瞎琢磨,不如多往肚子里塞两口。”
“明儿个要是挖不过那个瘸腿的,老子把你扔进炉子里炼了!”
在现在的巴图眼里,除了手里的肉和明天的工分,天塌下来都不算事。
只要林大人的高炉还在冒烟,只要这口肉还在嘴里,外面就算是天兵天将来了,那也得等他吃饱了再说。
周围那几百个战俘也是一副德行。
没人抬头,没人往外看。
那几口大锅里的肉香太勾人,直接把脑子里的那根警惕弦全给熏断了。
他们一个个把头埋在食槽里,和猪没两样,只顾着哼哧哼哧地吞咽。
哪怕屠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只要还没落下来,嘴里这口肉就得先咽下去。
……
北坡顶上。
风更硬了,刮在脸上生疼,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拓跋枭勒住了马缰绳。
胯下的黑云驹有些不安地刨着蹄子,喷出一股股白气,也感受到了那股即将来临的血腥味。
他举起了手里的千里镜。
这是个稀罕物件,是他前年在边境劫杀了一队走私的晋商得来的。
黄铜管子凉得刺骨,贴在眼眶上冻得人一激灵。
镜头里,黑山沟的全貌一览无余。
拓跋枭原本以为会看到一座铁桶般的军寨。
再不济,也该有两排像样的拒马,哪怕是挖几道深沟也行。
可他看见了什么?
那是猪圈吗?
那一圈弯弯曲曲的矮墙,东倒西歪,甚至有好几处是用破烂木板和碎石头凑合的。
这哪里是防御工事,简直就是流民随手搭的窝棚。
没有成排的弓箭手,没有黑洞洞的炮口,更没有什么见鬼的雷电妖法。
只有火光。
几堆巨大的篝火烧得正旺,把那片空地照得亮得能看清地上的草叶。
而就在那光亮底下,白花花的一片。
拓跋枭把千里镜稍微往下压了压,呼吸一下顿住了。
银子。
箱子盖全敞开着,银锭子堆得满坑满谷,滚了一地。
在那堆篝火的映照下,银光反射出来,刺得人眼珠子生疼。
而在银子堆旁边,是那群穿着破烂的苦力,正围着几口大锅抢食吃。
即便隔着几百步,顺着风,那股子浓烈的肉香还是直往鼻子里钻。
那是放足了八角桂皮、炖得软烂的大块羊肉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