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安往嘴里丢了颗炒黄豆,嚼得嘎嘣响,那是半点没把这两位爷放在眼里。
“再急能有我家大人睡觉急?这黑山沟的风硬,两位既然来了,那就按黑山沟的规矩办。就在这儿候着吧,什么时候大人醒了,什么时候算完。”
侯掌柜冻得两条腿直打摆子,清鼻涕流到了嘴边都没知觉。
“苏……苏管家,这是救命的事儿啊!您行行好……”
“哐当!”
那扇厚重的寨门在两人绝望的眼神中,重重地合上了。
把这两位跺跺脚大同城都要抖三抖的人物,就这么跟两条野狗似的,晾在了这种滴水成冰的鬼天气里。
风跟刀子似的,一寸寸割着人的皮肉。
曹掌柜和侯掌柜抱在一起取暖,也没了往日的嫌隙和算计。
眉毛胡子上很快就结了一层硬邦邦的白霜。
他们不敢走。
乔三爷那个疯子要拉着所有人陪葬,林昭这个煞星手里又握着刀。
不想死,就只能在这儿硬挺。
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
等到侯掌柜的脚指头冻得失去知觉的时候,那扇紧闭的大门才终于再次打开。
苏安探出半个脑袋,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进来吧。大人醒了。”
两人如蒙大赦,慌忙往里冲,哪里还有半点掌柜的体面?
暖帐里,地龙烧得正旺。
热浪扑面而来,激得两人浑身发痒,骨头缝里那股子寒气往外直冒,难受得要命。
林昭盘腿坐在一张巨大的羊毛毡子上,面前铺着一张详细的大同边防图。
旁边搁着一碗早就凉透了的茶水。
秦铮抱着刀站在阴影里,活脱脱一个稍不留神就会扑上来咬断人喉咙的煞神。
两人的身子骨早就被冻透了,关节硬得跟生铁似的。
这一进暖帐,被热气一激,腿弯子一软,直接瘫跪在了羊毛毡子边上。
“草民曹得胜……”
“草民侯亮……”
“给林大人请安!”
林昭没抬头,手里捏着根炭笔,在地图上的一处关隘画了个圈。
帐篷里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还有这两人极力压抑的粗重呼吸声。
这种无声的折磨,比外面的寒风还要熬人。
过了好半晌,林昭才放下手里的炭笔,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
一块手帕,擦了擦手指上的黑灰。
“哟,这不是要断了大同粮道的两位大掌柜吗?”
林昭的声音很轻,还带着几分调侃。
“怎么?是觉得我这黑山沟的牢饭比家里的熊掌好吃?大半夜的跑来这儿排队?”
曹掌柜浑身一哆嗦,脑袋重重磕在地上,再抬起来时,额头上已经见了一块青紫。
“大人明鉴啊!那是乔老三那个疯子逼我们的!”
曹掌柜这会儿也是豁出去了,把所有的屎盆子都往乔家头上扣,语速快得跟念咒似的。
“乔家把控着出关的路引,我们要是不听他的,全家老小都没活路啊!但这回他要关粮铺、抬粮价,这是要把咱们往死路上逼啊!”
“草民虽然是个逐利的商人,但也知道这国难当头,不能发这种昧良心的财!”
他在袖子里掏啊掏,掏出一叠厚厚的册子,双手高举过头顶。
“这是曹家在大同城里三座粮仓的钥匙和账本!一共还有存粮八千石!草民……草民愿全部捐给神灰局!只求……只求大人给条活路!”
旁边侯掌柜一看这架势,也急了,生怕落后半步就被当成典型给砍了。
他也从怀里拽出一串钥匙,往地上一扔,那是砸锅卖铁的架势。
“草民也捐!侯家虽然粮不多,但还有两千匹布!全是厚实的棉布!草民全捐了!给前线的弟兄们做棉袄!”
“不仅如此!草民那两支还在路上的驼队,只要一到大同,全都送到神灰局来!分文不取!”
两人跪在那儿,争先恐后地把自己半辈子的积蓄往外掏。
他们心里清楚。
钱没了,还能再赚。
若是命没了,或者是真的被定个资敌的罪名夷了三族,那这几辈子的家业,也就是给林昭做嫁衣。
林昭看着地上那两堆钥匙和账本,眼底的嘲弄一点点浮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