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之一对朱成烈的揶揄视若罔闻,他那布满老茧的手轻缓地揭开了覆在案上的乌布。
布下现出一杆细长的铁管。
那枪身色泽深邃,透着一抹沁人心脾的幽光。
胡桃木制的护木被砂纸挫得圆润平滑,握在手中竟有种握着玉石的错觉。
朱成烈原本火热的目光扫到那细竹竿似的枪管上,当即就熄了火。
他伸手想去抓那木托,指尖还没碰到,就被许之一一巴掌拍开了。
朱成烈没好气地收回手,嗤笑一声:“忙活了半月,你就给林大人折腾出这么个烧火棍?”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在那单薄的管壁上弹了弹。
“我说许先生,你是读书读傻了吧?这也叫火器?那管壁薄得跟纸一样,装药稍微多点都能炸膛。这玩意儿能打多远?五十步?还得是顺风吧?”
在大晋的军伍里,火器那就得讲究个傻大黑粗。
管子越粗,药装得越多,动静越大,那才叫好东西。
这种看起来秀秀气气的玩意儿,那是娘们用的烧火棍。
许之一根本懒得跟他解释什么是枪管钢材的屈服强度,什么是冷锻拉丝。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鹿皮,重新把那枪管擦了一遍。
“能不能打,试了才知道。”
许之一抱起枪,扭头就往外走。
“林大人,走吧。去后山的封闭靶场。军营那种地方人多眼杂,这宝贝不能露白。”
朱成烈被晾在那儿,一脸的晦气。
“行行行,老子倒要看看,你这根烧火棍能翻出什么花来。”
……
黑山沟后山,是一片被削平了的山谷。
四周都是光秃秃的石壁,风灌进来呜呜作响。
赵百户领着神机营的几个神射手早就候着了。
看见林昭等人过来,赵百户立正行礼,眼神却忍不住往许之一怀里那杆枪上瞟。
他是玩了一辈子火铳的行家,一眼就看出来这枪不对劲。
“标靶呢?”许之一问道。
赵百户指了指远处:“按您的吩咐,四百步。”
“多少?”
刚下马的朱成烈脚下一滑,差点没站稳。
他瞪着赵百户,活脱脱听了个天大的笑话。
“四百步?你说那个靶子在四百步外?”
他顺着赵百户的手指看过去。
在山谷的尽头,立着几个模模糊糊的黑点。
如果不眯着眼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那是什么。
“许疯子,你是不是还没醒酒?”
朱成烈指着那距离,唾沫星子乱飞,“咱大晋最好的神臂弩,也就是二百步的射程。最好的鸟铳,八十步能打穿皮甲就谢天谢地了。”
“四百步?你在那儿放个靶子,这是打算用眼神把敌人瞪死?”
四百步,那是将近一里地。
在这个距离上,就算是八牛弩那种守城的大杀器,准头也没法看了。
想用单兵火铳打中目标?那是痴人说梦。
许之一没搭理他,自顾自地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
他咬开纸包的一角,将里面黑色的颗粒状火药倒进枪管,然后拿出一颗尖头圆底、形状怪异的铅弹塞了进去。
没有用通条死命地捅,那子弹滑进去得挺顺溜。
“赵百户。”
许之一把装填好的枪递过去,“稳着点,别给神灰局丢人。”
赵百户双手接过枪,入手沉甸甸的,分量极压手。
他调匀呼吸,端起枪,脸颊贴在那光滑的木托上。
这枪上没有火绳,用的是一种新式的击发机。
朱成烈双手抱胸,站在一旁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