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渊坐在那张包浆的黄花梨大椅上,眼神有些涣散。
他面前摆着一叠卷了边的军情急报。
原本这些东西他是看不上眼的。
在这个大晋首辅的棋盘上,林昭不过是个随时可以弃掉的卒子。
可是现在,这个卒子自己过了河,还反手把棋盘给掀了。
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那是他在兵部的心腹。
“阁老,进城了……”
那下属还没进屋,就先在门槛上绊了一跤。
卫渊皱了皱眉。
他向来最看重文人的体面。
“慌什么,林昭死在外面了?”
那下属喘着粗气,脸色白得吓人。
“没死,他没死!”
“林昭的人,带着四百辆大车,从正阳门杀进来了!”
卫渊捏着端砚的手指猛地一紧。
那下属继续喊着,声音里透着股子绝望。
“一万斤精钢,全是神灰局炼出来的!”
“还有五千个腌制好的鞑子首级,堆得跟小山一样!”
“正阳门外的地皮都要压塌了,全城的百姓都在喊林昭的名字!”
卫渊的呼吸变粗了。
他死劲抿着嘴,想维持最后的一点冷静。
可那块浸润了多年的极品端砚,还是不听使唤地从他掌心里滑了下去。
墨汁溅在他的白袜子上,黑得刺眼。
卫渊闭上眼。
他想起当初把林昭送到大同。
那里是个没粮、没钱、没兵的死胡同。
他原本以为这小崽子会被北边的狼撕成碎片。
结果,林昭把那个必死的残局盘活了。
他在北境搓出了一支私兵,还攥住了这天下最暴利的行当。
卫渊睁开眼,盯着地上的墨迹。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搬起石头,砸烂了自己的脚。
夜色渐深。
正阳门的热闹还没散去,一股子石灰和铁锈的味道在内城飘着。
秦铮避开了那些想上来套近乎的武官,一个人走在帽儿胡同的冷风里。
胡同里的东厂探子,像是藏在暗处的夜猫。
他们的眼睛在那些影子里忽闪着,带着一股子不怀好意的冷。
秦铮走到了魏府那扇并不起眼的后门前。
守门的家丁打了个哈欠,正想呵斥这不知好歹的粗汉。
秦铮手腕一甩。
一枚刻着神灰局独有印记的黑铁令牌,直接拍在那家丁的鼻梁上。
家丁捂着脸刚要骂。
等他摸出那块冰硬的铁牌子一瞧,到嘴边的脏话全给咽回了肚子。
后门发出酸涩的动静。
秦铮大步流星走了进去。
魏府的书房里,地龙烧得旺,甚至有些燥热。
魏进忠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蟒袍,坐在灯影里。
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阴得像是一场快要落下来的雨。
桌上摆着几封还没拆开的折子。
那是今天下午刚送到的弹劾。
通敌。
私开互市。
杀人冒功。
魏进忠看着这些字眼,心里已经在盘算着怎么把林昭处理掉。
皇帝的疑心太重。
再能赚钱的狗,要是敢私自亮牙,那也得宰了。
秦铮推开门,带进了一股子属于北境的寒气。
魏进忠没动地方,嘴角扯出一抹带着嘲讽的冷意。
“林小哥儿好大的胆子。”
“把那五千个人头摆在大街上,是想给咱家看,还是想给陛下看?”
魏进忠端起茶盏,杯盖在杯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是嫌这京城里的血,流得还不够多吗?”
秦铮站得笔直。
林昭教过他,在魏公公面前不需要那些虚伪的客套。
他伸手,一个被黑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圆筒状物体,被他横着搁在了桌上
魏进忠眼皮抬了抬。
“秦大人,你跟了林昭这么久,就没学点规矩?”
秦铮没接话。
他闷着声把桌上的六盏烛台一盏接一盏地点亮。
他按照林昭交代的动作,把烛台围成了一个圈。
黑布被扯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