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两边的树林被风吹得哗啦直响。
秦铮一拉缰绳,马车减速。
手往后一探,敲了敲车厢木板。
两长一短。
预警暗号。
林昭睁开眼,掀开厚重布帘往前看。
秦铮侧过头,声音压到最低。
“大人,后面有人跟着。”
林昭没动,目光越过秦铮肩膀扫向后方昏暗的官道。
赵七落后车厢十几步,骑在马上死死盯着来路。
“什么时候发现的?”
“出了太原府就盯上了。”秦铮拇指顶住刀格,“跟了三十多里,很专业。距离咬得死,不远不近。”
他停了一下。
“换了三拨人。第一拨骑马的商贩打扮,第二拨装镖局,这会儿跟着的,猎户打扮。”
“不是普通探子。身上有血腥气,步点踩得很稳,换防规矩太整齐。是军阵里出来的,或者是特务衙门养的那种。”
东厂。
这两个字在林昭脑子里一跳。
魏进忠的人。
“甩不甩?”秦铮问。
话里就这四个字,但意思很清楚,只要林昭点头,他和赵七两个人,在前面那片密林里,有一百种方法把这几条尾巴切得干干净净,一声响动都不带有的。
荒郊野外,埋了就埋了,明早雨一冲,什么都没了。
林昭放下帘子,后背靠回软垫,摸出那把平时剪烛芯的铁剪子,在手里转了两圈。
“不用。让他们跟着。”
秦铮愣住,攥缰绳的手紧了紧。
“大人,带着尾巴进京不妥当。万一他们回去通风报信,这趟秘密进京就成明牌了。”
“魏公公让人盯咱们,和皇上让人盯咱们,是两回事。”
车厢里传出的声音平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这拨,是前者。”
秦铮回过味来,愣了好几秒。
“魏进忠的人?他派人跟着咱们干什么?监视?”
“不是监视。”
林昭把剪子在手里掂了掂。
“护送。”
这两个字落下来,秦铮沉默了整整三秒。
东厂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番子,来当护卫?
“魏源和高士安在京城快顶不住了。魏进忠比咱们还急。”
林昭语气淡然。
“他那个内廷总管的位子,靠的是皇帝信任,加上外头的银子来源。大同的玻璃生意和每年的干股,是他下半辈子的指望。”
“他怕我死在半路上。”
林昭冷笑了一声。
“保守派那边肯定在官道上埋了钉子。魏进忠派这几个人跟着,不是来抓我把柄。是要在紧要关头替咱们挡刀子的。”
秦铮听完,把那股子杀意压下去。
他在心里默默感慨了一下。
这帮子拿笔杆和算盘的人,心眼怎么能长成这个样子。
“那咱们就这么大摇大摆进去?”秦铮问。
“继续走。”
林昭把剪子搁回小桌上,发出清脆一声响,闭上了眼。
“该吃吃,该睡睡。既然有人免费护送,省点力气,进京还有硬仗要打。”
秦铮应了一声,抖开缰绳。
“驾!”
马车重新提速,冲进浓浓夜色里。
......
车队身后,二里地开外。
几个穿破旧皮袄、背着猎弓的汉子停下脚步。
领头的蹲在地上,借微弱月光看了看地上的车辙印子。
“头儿,那马车加速了。是不是发现咱们了?”旁边的手下压低声音问。
领头汉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黑色腰牌,上面刻着个繁体的“东”字。
“发现了也得跟。”
他死死盯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通知前头两个暗桩,把路上的杂碎都清干净。”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干爹有严令,那车里的人要是少了根寒毛,咱们几个的脑袋就别要了。”
“明白!”
几个汉子迅速散开,没入树林两侧。
官道上重归寂静。
只有风声。
还有那辆远去的、极不起眼的灰黑色马车,消失在夜里,一路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