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林昭还没露面,没人摸得清今天的底线在哪。
先开口的容易踩空,所以就都坐着,喝茶的喝茶,看书架的看书架,偶尔搭两句没营养的废话。
宋濂坐在前头,等所有人落座,才开口。
没有铺垫,直接上数据。
三年来六部升迁名单,寒门出身和世家出身的比例,前者升半级平均要熬多少年,后者要熬多少年,这中间差了几倍,用手指头都能算清楚。
接着是那条新荐举规矩。
无高官保举,按资历排。
最后是一个具体的数字:在场二十人,按现行规矩熬满资历,能到正六品以上的,只有四个。
说完,屋里没人接话。
不是没话说,是不知道从哪说起。
靠墙第三个位置,一个下巴上有浅浅胡茬的年轻官员动了一下。
户部主事,陈木。
去年半夜哭着去敲宋濂门的,就是他。
“宋大人。”
他开口,声音不高,堂里人少,全听见了。“叫咱们来,是要怎样?”
七个字,问得简单。
这句话底下压着的,是三年的憋屈,是被人踩着脸升上去的那个尚书干儿子,是那两箱换来实职的字画,是他那份扔进犄角旮旯、再也没人翻的考评。
也有一点怕。
这种聚会,一旦被人往“结党”上扯,个个都跑不掉。
没人接陈木的话,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候,侧门开了。
没有通报,没有脚步声,就是开了。
一个穿灰色常服的少年走进来,在上首的位子坐下,把搁在那里的茶盏往旁边推了推,抬头扫了一圈屋里的人。
二十来张脸,有几个原本以为林昭应该是个成年男人的,看见这张脸,眼神明显走了一下神。
衣服洗得干净,也不是什么贵料子。
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就是看着人,看得很稳。
就是这样一个少年,坐在这帮熬了三五年仍是正七品的进士面前,既没亮官凭,也没搬出皇上的名头,连自我介绍都省了。
旁边有人悄悄往宋濂那边瞄了一眼。
宋濂低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抬头。
林昭等了三息,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各位在冷板凳上坐了多少年,今天算一算。”
没人吭声。
屋里闷得很,炉子里偶尔爆开一两点火星子,噼啪一声,转瞬又归于死寂。
林昭也不催。
他慢条斯理地把茶盏推到桌角,视线扫过一圈,最后稳稳落在了左侧靠窗的年轻官员脸上,户部主事,陈木。
“你先说。”
陈木后背一下绷紧,干涩地吐出两个字:“六年。”
熬了六年,还是个垫底的正七品。
林昭没评价,目光平移,点了下一个人。
一圈轮下来,没人敢打马虎眼,每个人就硬邦邦地砸出一个数字。
“三年。”
“五年。”
“八年。”
直到靠门口那个沉默寡言的工部官员,把头埋得极低,闷声说了一句:“十一年。”
林昭没去算,偏头看向宋濂。
宋濂手底下的算盘珠子拨得飞快,清脆的撞击声后,他停了手。
算盘推到桌中间,上面的数字一目了然,九十三年。
林昭指尖在算盘框上敲了敲。
“九十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