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定后,先下意识地理了理袖口。
宋濂认得他,翰林院检讨,周正。
周正迎上林昭的目光,没绕弯子:“林大人,您要我们做什么,能给个准话吗?”
他咬了咬牙,干脆捅破了那层窗户纸:“这钱没人不眼红,但拿了这笔钱,咱们可就成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这话一出,屋里众人有的低头装死,有的端茶掩饰。
周正问出了所有人最怕、却又最想问的核心利益。
林昭没有不悦,反而看了周正一眼。
“你在翰林院检讨这个冷板凳上,坐了几年?”
“四年。”
“四年修书。”
林昭没往下说,故意停顿了两秒,留足了压迫感。
周正苦笑一声接了茬:“我知道您想说什么。”
“那你自己估算一下,这破板凳你还能再坐几年?”
周正被问得哑口无言。
四年修书,天天给人抄注疏、写歌功颂德的文章。
考评年年得个“勤勉有余,进取不足”。
不是他没本事,是那帮占着茅坑不拉屎的老翰林卡死了晋升通道,没背景的寒门,根本挪不动。
结局不用想都知道,熬到头发白,熬到眼睛瞎,最后得个“积年老臣”的虚名滚回老家,连史书都不会留个名字。
林昭身体前倾,手肘压在桌面,气场全开。
“魏源现在要在户部查亏空,他不缺胆量不缺才学,缺的是大殿上有人替他摇旗呐喊!”
“我不是让你们去金銮殿上当喷子,更不是让你们当替死鬼去送人头。”
“我只需要你们在恰当的节点站出来,递出准备好的折子,把火拱到位。”
他目光冷冽,掷地有声:“这不叫结党营私,这叫政治博弈。你们没碰过这个圈子,所以不知道这玩法在官场还有个更俗的名字,”
“叫做青云直上。”
周正僵在原地,忘了坐下。
他很想拿圣贤书里的规矩反驳两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格局得打开。
他想起了每次考评前,尚书府门前排着队送礼的马车,想起了那些凭着干爹、门生关系轻巧拿走实权的二世祖。
那才是真正的结党营私。
而他们,不过是在用魔法打败魔法。
说穿了,这官场上拼的,不就是谁背后站的人硬吗?
周正像是卸下了重担,慢慢坐回了椅子上。
他没当场表忠心,但眼神里那股子认命和清高,已经被林昭碾得粉碎。
林昭收回视线,切入正题。
“接下来,说第二件事。”
“魏源推行新账法,那是去刨权贵们的祖坟。可这事一旦干成,六部的财政大权、银子怎么流、谁吃肉谁喝汤,规矩全得重写!”
他屈指敲了敲桌上的册子。
“户部的亏空烂了几十年,到底谁在做假账,谁在负责掩护,银子最后流进了哪位大佬的私库。我需要确切的名单,精确到每一个铜板!”
听到这话,陈木一下抬起了头。
他在户部就是干算账的苦力,这三年经过手的糊涂账数不胜数。
哪笔是真亏,哪笔是注水,他门清。
可他不敢吭声,说错一句话,第二天可能就会被找个借口剥去官皮。
他把这些烂账憋在肚子里整整三年,憋得自己快疯了。
林昭直直地对上陈木的眼睛,眼神如鹰。
“你手里掐着这本黑账,我知道。”
尘埃里亦可藏星火。
林昭这是要逼他,把藏着的星火彻底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