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林昭是把人心当棋子。
现在,他是把人心当柴火,该烧就烧,眼都不眨。
次日一早,天色还挂着层薄霜气。
魏进忠的私宅在内城,一处不大的花厅,格局比御马监那头的值房简陋得多。
院里种了棵歪脖子老槐,叶子落干净了,枝杈搭在墙头,零零散散挂着几片没掉完的枯叶,随风微微动。
林昭进门的时候,魏进忠正端着个茶碗坐着烤火。
没起身,先开口:“你胆子越来越大了,无诏入京,不怕御史台?”
语气不像质问,更像是在感慨一件他早就料到的事终于来了。
林昭在对面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备好的茶喝了一口,不冷不热,正好。
“我昨天在宫门外递了封折子,说来述职,顺路视察神灰路施工进度。”
他把茶杯放回去。
“御史台要参,先得说清楚神灰路哪里出了问题。”
魏进忠扯了扯嘴角,没评这个答案,把手里的茶碗搁在矮几上。
“你来找我,是为了魏源的事。”
三年前,魏进忠说话是带着探的。
哪怕是判断,也要在句尾吊个钩,等对方接。
现在这句话落地,就是落地了,后头不等回应。
中间差的,是三年。
是一条神灰路,是互市里流水一样进出的银子,是他那桩玻璃生意撑起来的底气,也是他对林昭这个人,一点一点摸出来的底数。
林昭没废话,直接说:“我需要你在皇上面前替魏源说话。”
“不是现在。”他抬头,对上魏进忠的眼睛。
“是等弹劾的折子堆到最多、皇上被那帮人烦得快要拍桌子的时候。”
魏进忠没立刻点头,拇指慢慢摩挲着茶碗沿,眼睛落在炉子里的火上,想了好一会儿。
“皇上要是问我,”
“魏源上位,对谁有好处,我怎么答?”
这问题问得很实。
魏进忠在御前侍奉二十多年,他比谁都清楚,赵衍从不吃那种大而无当的说辞。
你跟他讲社稷,讲苍生,他听着,但他不信。
他信的是具体的东西,谁得益,谁吃亏,这笔账到底落在哪。
“对皇上有好处。”
魏进忠摇头:“太大,不实。”
“那换一种说法。”林昭手搭在膝上,坐直了。
“魏源上位,户部那个账本就有人兜底了。那个账本里有多少笔钱流进了不该进的地方,皇上比我清楚。”
魏进忠抬眼看他。
大晋的户部账烂了几十年,不是没人知道,是没人敢动。
不是不想动,是一没由头,二没动得了这个账本的人。
魏源在户部推新账法,刀磨得够快,胆子也够大,但刀磨得太快,容易折。
折之前,得有人在皇帝耳边说一句:这把刀有用,别让它断在鞘里。
这话谁来说,说的方式,说的时机,比说什么更要紧。
魏进忠在宫里这么多年,不知捋过多少人的脉,这条,他捋得出来。
林昭这个角度切的不是道义,切的是皇帝始终想要、却始终找不到合适切入口的那根刺,文官集团的账,得有人替他攥住。
账本,就是制衡。
制衡,就是皇权。
这个逻辑链扔给赵衍,不用解释,他自己会想通。
魏进忠低头看了会儿炉子里的炭火,神情没变,但手边那杯茶,他顺手往林昭那边推了推。
添了热水的,刚好的温度。
那根一直在思量的弦,松了。
他点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