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黑山沟,热浪滚滚。
林昭没穿官服,就套了件粗布短打,站在炼铁高炉旁热得满头大汗。
许之一蹲在满是煤渣的地上,手里攥着个自制的游标卡尺,死死盯着刚出炉的精钢管。
“又差了一丝!强迫症都要被这帮人逼出来了!”
许之一气得直跳脚,把钢管往地上一砸,当啷一声脆响。
“这群夯货!说了八百遍淬火水温要控死!内壁膛线废成这样,烧火棍都不如!”
林昭弯腰捡起那根尚有余温的管子,掂了掂分量,拍拍许之一的肩膀。
“行了,这已经是这帮铁匠的极限。步子太大容易扯着蛋,工业革命哪是敲两锤子就能敲出来的。”
许之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嘴里嘟囔着旁人听不懂的算学术语。
正抱怨着,秦铮大步跨了过来。
他脸色绷得很紧,手里捏着个红漆密封的竹筒。
“京城加急。”秦铮把竹筒递给林昭,多余的一个字没说。
林昭接过竹筒,捏碎火漆,抽出薄薄的信纸。信是宋濂用暗语写的,内容极短。
林昭扫完最后一行,把信纸一折塞进怀里,神色出奇的平静。
许之一眼尖,凑过来瞄了一眼,冷不丁飘出一句:“皇帝要挂了?”
这话一出,周围连风都跟着停了半拍。
秦铮眼珠子一瞪,蒲扇大的巴掌直接抡了起来,带着风声就朝许之一后脑勺呼去。
“你这脑袋是不是不想要了!”秦铮压着嗓子低吼,满脸煞气。
许之一吓得脖子一缩,手里的卡尺差点扔进废料坑。
林昭眼疾手快,一把扣住秦铮的手腕。
“省点力气。”
林昭把秦铮的手按下,转头瞥了许之一一眼。
“你这脑子里要是能装半两银子的人情世故,也不至于快三十了连个媳妇都骗不到。”
许之一撇撇嘴,还在那死鸭子嘴硬。
“我这叫合理推演,不然京城急吼吼传个什么信?”
林昭没搭理他的逻辑,语气平稳。
“没那么快,老头子命硬得很。不过,窗户纸确实透风了。”
秦铮眉头一拧,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京城要翻天?要不要带兄弟们回去杀一通?”
林昭摇摇头。
他走出工坊,踩着高高的废渣堆往南边眺望。
大同的天总是灰蒙蒙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头顶。
风里掺着刺鼻的煤灰味,刮在脸上像砂纸打磨。
林昭在风口站了很久。
脑子里,京城和江南的棋盘正在疯狂推演。
皇帝病重,太子监国,卫渊那老狐狸绝对会趁着这空窗期咬人。
碰大同太硬,动京城太险,那剩下的突破口只有一个了。
“去把苏安叫来。”林昭突然回头。
不到半炷香,苏安气喘吁吁地爬上渣堆,累得直翻白眼。
“大人,您叫我?”苏安抹了把脑门的汗。
林昭看着他,直接砸下一道命令。
“把咱们在江南所有货栈、库房里的货,连夜给我清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