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子夫正看着一份从东宫转来的奏报,苏武家人的安置,一切皆已妥当,极尽体面。
此时,尹尚宫快步入内,神色凝重,双手呈上一卷由“影子”加急送回的密报。
卫子夫展开竹简。
“苏武未死,匈奴震怖,以为神人。单于心怯,不敢杀,流放北海牧羊……”
看到这里,她一直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可当她的目光顺着竹简下移,看到最后那句话时,指尖猛地一颤。
“单于有言:公羊产乳,方得归汉。”
椒房殿内明明暖炭烧得正旺,卫子夫却觉得膝上锦衾里的温度,正在一点点抽干。
这不是羞辱苏武。
这是在抽整个大汉的耳光!
“娘娘……”尹尚宫见她脸色骤变,担忧地唤了一声。
“无事。”
卫子夫再睁眼时,眸中那片冰封的湖面下,已是滚烫的岩浆。
她将竹简递给尹尚宫。
“送去宣室殿,立刻!让陛下也看看,他的贰师将军打下的大捷,给大汉换来了怎样的‘荣耀’!”
尹尚宫领命,疾步退下。
卫子夫没有停,对候在一旁的红姑吩咐道:“去东宫!告诉太子,无论听到什么,都给本宫安分待着!风浪越大,树根越要扎得深!”
她顿了顿,声音里淬了冰:
“再传信给东方朔,让他把当年那几个主张‘议和’的老东西,最近都见了谁,收了谁的礼,给我查个一清二楚!三天之内,我要名单!”
做完这一切,她才将目光投向遥远的宣室殿方向。
一场真正的雷霆风暴,即将降临。
***
宣室殿。
烛火静静燃烧,灯芯偶尔爆开一粒灯花,那轻微的噼啪声。
霍光垂着头,眼角余光里,御座上那道身影纹丝不动。
刘彻面前摊着两份竹简。
一份,是李陵谏言五千攻击匈奴的奏疏,不切实际却又胆大妄为。
另一份,是刚刚从椒房殿送来的密报。
“公羊产乳,方得归汉。”
八个字,深深烙进刘彻的眼底。
闻讯赶来,准备接受命令的李广利带着李陵,脸色还带着一丝张扬。
可在踏入殿门的一瞬间,就冻结了。
他看到了御座上的皇帝,也看到了皇帝脸上那种绝对的平静。
“陛下……”李广利小心翼翼地开口。
刘彻没有看他。
他伸出两根手指,拈起那份李广利的请旨封赏的奏折。
他将竹简的一角,缓缓凑近御案上的烛火。
火苗舔上竹片,发出“滋”的一声轻响,奏疏一角开始卷曲变黑。
刘彻松手。
那份承载着“不切实际”的奏疏,带着一缕黑烟,飘飘摇摇,落在了李广利和李陵的脚前。
李广利懵了,李陵更懵。
“李广利,李陵,”刘彻的声音不高,却刺耳至极,“你的奏疏,朕看了。”
“现在,你也看看这个。”
他指了指案上另一份密报。
李广利不明所以,在霍光几不可察的示意下,战战兢兢地上前,拿起那卷薄薄的竹简。
只看了一眼,他额头的冷汗瞬间便冒了出来,浸湿了鬓角。
“砰!”
一声巨响,震得殿梁上的宫灯剧烈摇晃,灯影狂乱。
刘彻猛地一拳,狠狠砸在御案之上!
案上的朱砂墨盒被震得冲天飞起,又重重落下。
殷红的墨汁四下飞溅,有几滴溅在李广利满是喜气的朝服上。
更有一滴,正中他的脸颊,缓缓滑落。
那温热黏腻的触感,那刺目的红,让他脚边那份烧焦的“奏疏”,瞬间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贰师将军!”
刘彻终于抬眼,瞳中血丝如蛛网密布,两点火星在眼底深处跳动。
“五千战十万,荒谬,你的主意还是李陵的主意!”
“现在,朕的使臣,在北海替匈奴人放羊!”
“你告诉朕,如何五千胜十万?!”
李广利被这目光和话语死死钉在原地。
“陛下,臣有法子。臣愿立下军令状,不破匈奴誓不还。”
李陵那股子桀骜的劲,仿佛学到了霍去病的皮毛。
刘彻懒得搭理。
他转向霍光,声音化为实质的寒流,
席卷了整座大殿。
“传朕旨意!”
“命大司农,即刻起,核算全国粮草、军械,三日内上报!”
“命太仆,清点所有战马、车驾,随时待命!”
“去告诉匈奴单于,他不是想要羊奶吗?”
刘彻一字一顿,带着血腥味。
“朕,用十万颗匈奴人的人头,去给他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