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山魂(1 / 2)

浚稽山无魂,只有风在哭。

地面震颤的频率顺着脚底板传导至天灵盖,震得牙床发酸。

李陵没回头,眼皮被风沙磨得生疼,却不敢眨一下。

前方地平线上,那条黑线般活过来的巨蟒,吞噬着枯黄的荒原,一点点变粗,最终化作一堵压城的铁墙。

不是三万,也非五万。

视野所及,皆是狼居胥山下的恶鬼。

空气里翻涌着土腥味,夹杂着数万匹战马喷出的骚臭,那是死亡特有的气味。

“稳住。”

李陵的声音不响,像一颗钉子楔进冻土里。

身侧掌旗官的手指骨节泛白,旗杆上的红缨随着他的颤抖,筛糠般乱晃。

李陵反手一记耳光抽在铁盔上,余音在山谷间脆响。

“抖什么?”李陵啐出一口带血沫的沙子,目光如刀刮过周遭。

“把裤裆夹紧了!这浚稽山的风毒,尿湿了裤子,一会冻掉你的命根子,李家可不赔绝户钱!”

周遭几个老兵干裂的嘴唇扯动,发出一阵嘶哑的哄笑。

那股粘稠得让人喘不上气的绝望,被这粗鄙的笑声冲淡了几分。

三百步。

匈奴骑兵的面目已然清晰。

皮裘翻飞,弯刀映日,那一张张狰狞狂热的脸。

怪叫声被万马奔腾的轰鸣淹没,只剩下大地痛苦的呻吟。

李陵高举右臂,五指张开如鹰爪。

五千人的呼吸在这一瞬凝滞。

只有绞盘紧绷的“咯吱”声,那是大汉强弩蓄势待发的低吼。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李陵的手掌重重切下,仿佛要劈开眼前的浑浊乱世。

“放!”

崩——!

这一声,不是雨打芭蕉,是裂帛崩云。

黑色的弩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平推而出。

前排冲锋的匈奴骑兵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琉璃墙,连人带马在高速冲锋中骤然解体。

血雾炸开,惨嘶声撕裂长空。

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笑话!

这是大汉最精锐的步卒,这是足以洞穿重甲的杀人技。

箭矢入肉的闷响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

第一波匈奴人甚至没看清汉军眉眼,便化作了蹄下烂泥。

“前排退,后排上!上弦!”

李陵面无表情,眼底却烧着两团炭火。

他看见更多的匈奴人踩着同伴破碎的尸骨,踏着血泥,如蝗虫过境般涌来。

杀不完。根本杀不完。

……

日头西斜,残阳如血。

李陵感觉双臂已经脱离了躯干,只剩下挥刀的本能。

手中那柄百炼钢刀早已卷刃,锯齿般的刀锋上挂着碎肉。

阵前,匈奴人的尸体堆叠得比辎重车还高,黑红色的血浆流不出去,在脚下汇成一个个泥潭,靴子踩进去,拔出来时发出令人作呕的“咕叽”声。

“校尉。”

韩延年拖着一条断腿挪过来,半边身子被烟火熏得漆黑,只有那口牙还森白。

他倚着车轮,胸膛像破风箱般剧烈起伏。

“弩机……崩坏了三百张。牛筋弦受不住这般高强度的连射。”

“箭呢?”李陵问,声音粗粝得像砂纸打磨过。

韩延年没吭声,只是解下背后的箭囊,倒转过来,用力抖了抖。

叮当。

半截断箭掉落在地,那是唯一的存货。

李陵的心脏猛地抽搐,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

他环顾四周,五千荆楚健儿,还能站着的不足三千。

他们靠在死马身上,靠在断裂的车辕旁,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如龟背。

他们不怕死。

他们怕的是被遗忘。

“贰师将军的大军……”一个年轻校尉舔了舔干枯的嘴唇,声音细若游丝,“到了吗?”

李陵张了张嘴,那个“到”字像根淬毒的鱼刺卡在喉咙里。

他是诱饵,这是他出发前就明白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