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没想到,做诱饵的代价,是被彻底的抛弃。
六万大军就在两百里外,整整六天,哪怕是爬,也该爬到了。
“快了。”李陵咽下喉头的腥甜,撒了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谎,“今晚把剩下的战马都杀了,吃顿饱的。援军……就在路上。”
……
第五日。
浚稽山的风停了,天地间只有令人发疯的死寂。
汉军大营里连呻吟声都听不见。
所有的战马都进了肚子,所有的皮带都煮成了胶,连强弩上的牛筋弦都被切下来,在嘴里嚼得稀烂。
李陵靠在一辆只剩骨架的战车旁,手指死死扣进泥土里。
他在等。等匈奴人最后的冲锋。
只要他们冲上来,就像个爷们一样战死。
血洒疆场,马革裹尸,这是武人最好的归宿。
可匈奴人没动。
远处连绵十里的穹庐,安静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场。
哒哒哒。
一阵孤零零的马蹄声打破了这份死寂。
只有一骑。
那人骑着高头大马,没带兵器,大摇大摆地停在汉军阵前一百步——这个曾经的绝对死地。
李陵眯起眼,眼角崩裂的伤口渗出血珠。
那人穿着匈奴贵族的皮裘,戴着貂帽,手里高举着一只烤得金黄流油的羊腿。
风一吹,那股霸道的肉香像无形的钩子,钩穿了每一个汉军士兵干瘪的胃囊。
吞咽口水的声音,在死寂的阵地上此起彼伏,刺耳得让人想哭。
“上面的兄弟!”
那人开口了,一口地道的汉话,带着熟悉的荆楚口音。
李陵的身躯猛地一僵,如遭雷击。
这声音……化成灰他也认得。
军候,管敢。
那个前几日还拍着胸脯说“将军先走我断后”的汉子,那个因为私藏一块金饼被他按在军棍下打得皮开肉绽的管敢。
“别撑着了!”
管敢狠狠咬了一大口羊肉,油脂顺着嘴角流下,他故意咀嚼得很大声,吧唧嘴的声音顺着风,钻进每一个饥肠辘辘的士兵耳中,比刀剑更伤人。
“单于说了!李广利那个王八蛋根本没动窝!他在朔方日日饮宴,等着给咱们收尸呢!”
“咱们被卖了!朝廷拿咱们当弃子!”
“投降吧!只要放下刀,这羊腿管够!酒管够!匈奴的娘们,管够!”
轰——
汉军那道用血肉筑起的心理防线,塌了。
那种视死如归的杀气,被这几句轻飘飘的话语,轰得粉碎。
当啷。
不知是谁手中的刀滑落,砸在石头上。
紧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
士兵们面面相觑,眼底那点最后的光,灭了。
是啊,被卖了,被自己的主帅,被那个高高在上的朝廷卖了。
那还拼什么命?
李陵死死攥着刀柄,指甲崩断,鲜血渗进缠绳。
他不怕且鞮侯的十万铁骑,不怕漫天箭雨,但他怕这个。
这种从背后捅进来的刀子,不见血,却诛心。
胸腔里仿佛有一团岩浆在炸裂,烧得五脏六腑都在蜷缩。
那是五千兄弟的血债,是大汉军人最后的尊严,全被这个吃着羊腿的畜生,踩进了烂泥里。
“管敢……”
李陵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眼眶眦裂。
“噗——!”
一口黑血毫无征兆地喷出,染红了脚下干裂的黄土。
“将军!”左右亲兵惊呼着扑上来搀扶。
李陵一把推开他们,摇摇晃晃地站直身躯。
风很大,吹乱了他沾血的发髻,却吹不弯他的脊梁。
他抬起那把卷刃的长刀,隔着一百步的距离,直指管敢的眉心。
他嘶哑着嗓子,发出了这辈子最恶毒的诅咒,声音不大,却像是厉鬼在磨牙吮血。
“管敢!”
“只要我李陵还有一口气在!”
“上穷碧落下黄泉!”
“必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