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山魂(2 / 2)

但他没想到,做诱饵的代价,是被彻底的抛弃。

六万大军就在两百里外,整整六天,哪怕是爬,也该爬到了。

“快了。”李陵咽下喉头的腥甜,撒了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谎,“今晚把剩下的战马都杀了,吃顿饱的。援军……就在路上。”

……

第五日。

浚稽山的风停了,天地间只有令人发疯的死寂。

汉军大营里连呻吟声都听不见。

所有的战马都进了肚子,所有的皮带都煮成了胶,连强弩上的牛筋弦都被切下来,在嘴里嚼得稀烂。

李陵靠在一辆只剩骨架的战车旁,手指死死扣进泥土里。

他在等。等匈奴人最后的冲锋。

只要他们冲上来,就像个爷们一样战死。

血洒疆场,马革裹尸,这是武人最好的归宿。

可匈奴人没动。

远处连绵十里的穹庐,安静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场。

哒哒哒。

一阵孤零零的马蹄声打破了这份死寂。

只有一骑。

那人骑着高头大马,没带兵器,大摇大摆地停在汉军阵前一百步——这个曾经的绝对死地。

李陵眯起眼,眼角崩裂的伤口渗出血珠。

那人穿着匈奴贵族的皮裘,戴着貂帽,手里高举着一只烤得金黄流油的羊腿。

风一吹,那股霸道的肉香像无形的钩子,钩穿了每一个汉军士兵干瘪的胃囊。

吞咽口水的声音,在死寂的阵地上此起彼伏,刺耳得让人想哭。

“上面的兄弟!”

那人开口了,一口地道的汉话,带着熟悉的荆楚口音。

李陵的身躯猛地一僵,如遭雷击。

这声音……化成灰他也认得。

军候,管敢。

那个前几日还拍着胸脯说“将军先走我断后”的汉子,那个因为私藏一块金饼被他按在军棍下打得皮开肉绽的管敢。

“别撑着了!”

管敢狠狠咬了一大口羊肉,油脂顺着嘴角流下,他故意咀嚼得很大声,吧唧嘴的声音顺着风,钻进每一个饥肠辘辘的士兵耳中,比刀剑更伤人。

“单于说了!李广利那个王八蛋根本没动窝!他在朔方日日饮宴,等着给咱们收尸呢!”

“咱们被卖了!朝廷拿咱们当弃子!”

“投降吧!只要放下刀,这羊腿管够!酒管够!匈奴的娘们,管够!”

轰——

汉军那道用血肉筑起的心理防线,塌了。

那种视死如归的杀气,被这几句轻飘飘的话语,轰得粉碎。

当啷。

不知是谁手中的刀滑落,砸在石头上。

紧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

士兵们面面相觑,眼底那点最后的光,灭了。

是啊,被卖了,被自己的主帅,被那个高高在上的朝廷卖了。

那还拼什么命?

李陵死死攥着刀柄,指甲崩断,鲜血渗进缠绳。

他不怕且鞮侯的十万铁骑,不怕漫天箭雨,但他怕这个。

这种从背后捅进来的刀子,不见血,却诛心。

胸腔里仿佛有一团岩浆在炸裂,烧得五脏六腑都在蜷缩。

那是五千兄弟的血债,是大汉军人最后的尊严,全被这个吃着羊腿的畜生,踩进了烂泥里。

“管敢……”

李陵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眼眶眦裂。

“噗——!”

一口黑血毫无征兆地喷出,染红了脚下干裂的黄土。

“将军!”左右亲兵惊呼着扑上来搀扶。

李陵一把推开他们,摇摇晃晃地站直身躯。

风很大,吹乱了他沾血的发髻,却吹不弯他的脊梁。

他抬起那把卷刃的长刀,隔着一百步的距离,直指管敢的眉心。

他嘶哑着嗓子,发出了这辈子最恶毒的诅咒,声音不大,却像是厉鬼在磨牙吮血。

“管敢!”

“只要我李陵还有一口气在!”

“上穷碧落下黄泉!”

“必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