浚稽山。
北风卷着砂砾,打在甲胄上,铮铮作响。
李陵感觉不到冷。
他喉咙里全是腥甜味,像吞了一把生锈的铁屑。
一百步外,管敢正坐在匈奴人的马扎上,手里抓着一只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
那股霸道的肉香顺着风灌过来,钻进汉军五百残卒干瘪的胃囊里,比刀子还绞人。
“汉军兄弟们!”
管敢撕下一条肉,满嘴流油,声音顺风飘出二里地。
“别撑着了!李广利那老小子在大帐里喝着热酒抱娘们呢,早把你们忘了!降了吧,单于说了,来了就有肉吃!”
汉军阵中,有人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声清晰可闻。
那是人的求生本能。
且鞮侯骑在汗血马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玉扳指,目光像是在看一群困兽。
他不需要动手,饥饿和绝望就能把这支汉军最后的骨头嚼碎。
李陵没看且鞮侯。
他死死盯着管敢那张油光锃亮的脸。
“弓。”李陵伸出手。
身旁亲兵一愣,递过来一张硬弓。
箭囊空了。
李陵弯腰,从脚边的尸体上拔出一支折了羽的狼牙箭。
血还没干,粘在指尖上,滑腻腻的。
他搭箭,开弓。
双臂上的肌肉条条绽开,伤口崩裂,血水顺着手肘滴落,在黄沙里砸出几个小坑。
管敢还在笑,举着羊腿像是在炫耀战利品:“李少卿,你还……”
崩!
一声脆响,那是牛筋弦承受不住巨力发出的悲鸣。
黑色的残影撕裂长空。
管敢的笑声戛然而止。
那支箭贯穿了他的脖颈,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整个人向后仰倒,重重砸在且鞮侯的马蹄下。
没啃完的羊腿飞了出去,滚满了沙尘。
管敢捂着脖子,指缝里涌出黑红的血泡,嘴里发出“荷荷”的抽气声,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他到死都不信,在这个距离,强弩之末的李陵还能杀人。
“大汉叛逆,虽远必诛!”
李陵扔掉断弦的弓,拔出腰间卷刃的环首刀,刀尖指天。
“我是飞将军李广的孙子!”
他声音嘶哑,却像惊雷炸响在山谷。
“李家只有战死的鬼,没有投降的狗!”
“谁愿随我,再冲一次?!”
身后,五百个衣衫褴褛,形同枯槁的汉子,慢慢挺直了脊梁。
他们眼中原本熄灭的火,被那一箭重新点燃。
没有豪言壮语。
只有整齐划一的拔刀声。
“杀!!!”
五百残躯,如飞蛾扑火,撞向了八万匈奴铁骑的汪洋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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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未央宫,宣室殿。
大殿深邃,九龙金漆宝座隐在阴影里。
李广利的奏疏孤零零地躺在御案上。
“李陵兵败,举众降匈奴。”
短短九个字,像九根钉子,钉在刘彻的心口。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更漏滴答的水声,一声声敲在群臣的神经上。
刘彻坐在高位上,手里盘着两枚核桃。
咔嚓——
核桃碎了。
他老了,眼皮耷拉着,遮住了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瞳仁。
跪在殿下的亲兵,头磕得血肉模糊:“陛下……箭尽粮绝……管敢叛变……将军力竭被俘……”
“被俘。”
刘彻咀嚼着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鬼魅。
“他为什么不死?”
亲兵浑身一僵,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刘彻猛地站起身,将那卷奏疏狠狠砸在亲兵脸上。竹简散开,打得亲兵额角鲜血直流。
“李家世代忠烈,怎么出了这么个贪生怕死的软骨头!”
刘彻在大殿上踱步,步伐急促。
“朕给了他五千人!朕对他寄予厚望!朕以为他是第二个霍去病!结果呢?他投降了!他把朕的脸面,扔在匈奴人的羊圈里踩!”
“传旨!”
刘彻停下脚步,背对群臣,声音冷硬如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