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陵叛国,罪无可赦。将其母、弟、妻、子,悉数下狱。”
群臣噤若寒蝉。
谁都看得出,皇帝这是在迁怒。
李广利拥兵数万就在侧翼,见死不救,反而毫发无伤。李陵血战八天八夜,杀敌过万,却要被满门抄斩。
这就是帝王的道理。
“陛下。”
一个身影从队列末尾走了出来。
太史令,司马迁。
他走得很稳,手里的笏板握得死紧,指节泛白。
“臣以为,李陵之罪,未必当诛。”
这句话一出,满朝文武倒吸一口凉气。丞相公孙贺拼命给司马迁使眼色,眼皮都快抽筋了。
刘彻缓缓转过身。
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你说什么?”
司马迁跪下,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根折不断的竹子。
“李陵提步卒五千,深入匈奴王庭,抑数万之师。虏救死扶伤不暇,悉举引弓之民共攻围之。转斗千里,矢尽道穷,救兵不至,士卒死伤如积。”
司马迁抬起头,直视那双充满杀意的帝王之眼。
“然陵一呼劳军,士无不起,躬自流涕,沫血饮泣,更张空弮,冒白刃,北首争死敌者。”
“此等功绩,虽古名将,不过也!”
“虽身陷敌营,然其不死,乃欲得当以报汉也!”
“陛下若杀其全家,恐塞天下忠臣义士之口,令将士寒心!”
轰!
刘彻脑中名为理智的弦,断了。
他听到的不是辩解。
是讽刺。
讽刺他的贰师将军无能,讽刺他这个皇帝眼瞎,讽刺他刻薄寡恩!
“好一张利嘴。”
刘彻笑了,笑纹堆在眼角,显得狰狞可怖。
“你是在拿李陵那个叛徒,来踩朕的贰师将军?你是在教朕怎么做皇帝?”
他一步步走下御阶,来到司马迁面前,居高临下。
“司马迁,你既然这么硬气,这么想当忠臣,朕成全你。”
刘彻的声音没有起伏,却透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诬罔主上,为叛贼游说。”
“打入诏狱。”
大殿内瞬间死寂。
江充带着几个如狼似虎的羽林卫冲上来,粗暴地按住司马迁的肩膀,摘掉他的官帽。
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司马迁的脸。
他没有求饶,也没有挣扎。
他只是透过发丝的缝隙,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曾经雄才大略,如今却变得面目全非的君王。
那是悲悯。
也是诀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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椒房殿。
卫子夫正在修剪一盆红梅。
剪刀“咔嚓”一声合拢。
开得最艳的一枝梅花,断了,掉在地上,花瓣摔得粉碎。
“娘娘……”
尹尚宫慌张地跑进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宣室殿那边传来消息……李陵将军降了,全家下狱。太史令大人……太史令大人被下了召狱!”
卫子夫握着剪刀的手僵在半空。
翡翠镯子磕在桌角,发出一声脆响。
她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空。乌云压得很低,仿佛要将这座巍峨的未央宫碾碎。
三世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涌。
她知道这一天会来。
李陵败,司马迁废。
这不仅仅是两个人的悲剧。
这是大汉朝堂上,最后一批敢有骨气的人,被连根拔起。
剩下的,只有江充那样的疯狗,和李广利那样的庸才。
还有那个……坐在皇位上,越来越疯狂的刘彻。
“知道了。”
卫子夫放下剪刀,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
她弯腰捡起那枝断梅,指尖轻轻抚过残破的花瓣。
“起风了。”
“这大汉的天……终究是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