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迟报(2 / 2)

“派……派卫不疑……去匈奴!”

刘彻言语混乱,目光死盯前方。

“告诉李陵!朕……杀错了!!”

“让他回来!封他万户侯!朕把公主嫁给他!”

他像输光一切的赌徒,想要以更大赌注,换回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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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东宫。

羽林卫森严,围得水泄不通。

刘据跪坐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卷《春秋》。

一个负责送饭的小黄门,收拾食盒时,迅速以口型传言三字:“李……绪……败。”

刘据握竹简的手指骤然收紧。

殿内只剩自己时,他霍然起身,殿中踱步。

机会!

这是父皇犯下的天大错漏,是李广利集团自掘的坟墓,更是他挣脱这牢笼的唯一机会!

他不再是只知仁德的太子。

赵破奴的死,李陵的冤,将他的血寸寸冷透。

刘据猛扑案前,铺开竹简,饱蘸浓墨,笔走龙蛇。

他要写的,不是为李陵翻案的辩词,而是弹劾贰师将军李广利通敌叛国、构陷忠良的……催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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椒房殿。

银骨炭烧旺,殿宇却无暖意。

卫子夫独自坐在窗前,捻佛珠,目光落在窗外枯枝。

阳信长公主刘莘疾步入内,脸上难掩激动,屏退左右后,低声道:“子夫,东方先生的消息……李陵是冤枉的,我已经告诉陛下了。”

卫子夫捻动佛珠的手指停顿,仅此。

她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如死水:“知道了,又如何?李氏满门的血,能从地里重新流回他们身体里吗?”

刘莘的激动被冷水浇灭,她看着卫子夫背影,那份寂寥让她心酸。

“可陛下他……他后悔了,他从御座上摔了下来……”

“是吗?”卫子夫终于回过头,脸上浮起淡淡笑意,“皇姊,你看,雪停了,天也晴了。可我们的大汉,春天却永远不会再来了。”

说完,她重新转向窗外,继续捻动佛珠,仿佛刚才一切,不过是窗外吹过的一阵风。

她想,刘彻此刻的痛苦,是对命运无情嘲弄的憎恨,也是对自己亲手毁掉一切的悔恨。

可这种悔恨,来得太迟,太沉重。

她与他都知道那个“历史宿命”,她曾试图用现代的智慧去规避,他曾试图用帝王的权柄去改写。

然而,卫青、霍去病、赵破奴……直到如今的李陵,一个又一个棋子,都被命运无情地摆回原位。

她重生的意义,难道只是为了亲眼见证这无法改变的悲剧,然后将其记录?

这种旁观者的无力感,比身处其中更让她感到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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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漠北。

风刀割面,生疼。

卫不疑在冰天雪地里跋涉近月,终于在匈奴王庭边缘,找到那个传说中的降将。

他穿着胡服,发丝散乱,漠然擦拭环首刀。

饱经风霜的脸上,寻不到表情。

只有一双眼睛,死寂深沉。

“李将军……”

卫不疑展开诏书,颤抖念完皇帝补救旨意,献上金银,在雪地熠熠生辉。

李陵没有看那些财宝。

他只是继续擦刀,仿佛没听见使者任何言语。

须臾,一个疑问,轻飘飘地从他唇间吐出。

“家母……尚在否?”

卫不疑的脸瞬间煞白,却不敢抬头直视李陵的眼睛。

他不敢回答。

李陵的动作停了,指甲深深扣入刀柄,刀锋反射着漠北苍白的光。

“我的妻儿呢?”

卫不疑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雪里。

李陵不再问。

他懂了。

他缓缓站起。

脸上,无悲无喜无恨,只有一种极致的沉寂。

他提着擦得锃亮的环首刀,一言不发,转身朝王庭深处走去,背影决绝孤寂。

卫不疑和卫兵们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寒意直窜心头。

他们看着那个背影,只觉得他每一步都踏在冰雪之上,却又像踏在每一个汉家男儿的心头。

那不是一个降将的背影。

而是一个被大汉亲手抛弃,却又被命运无情玩弄的孤魂,最终与这片冰冷的荒原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