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椒房殿内,寒气顺着窗缝一丝丝渗入,银骨炭火也烧不暖这彻骨的死寂。
卫子夫捻动佛珠的手指停在半空。
一份来自北地的密报,静静躺在她面前的案几上,字迹是刘据的。
寥寥数语,却重如千钧。
“李陵复仇,手刃李绪。匈奴震动,封右校王。”
她闭上眼,没有快意,没有惊诧,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
从赵破奴的死,到李陵的冤,她看着刘彻亲手将一柄柄锋利的刀折断。
有的人,像赵破奴,宁折不弯,以身殉国。
有的人,像李陵,被折断后,便化作了刺向旧主的碎片,用仇人的血,祭奠自己的忠魂。
而她的太子刘据,又会选择哪条路?
卫子夫睁开眼,缓缓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巨幅疆域图前。她的手指冰凉,划过浚稽山,划过北海,最后停在长安。
她沉默良久,取来一支朱笔,在地图旁边的朝臣名录上,找到了“贰师将军李广利”的名字,然后,重重地画上了一个圈。
她知道,故事还未结束。
李陵的刀,终将对上李广利。
而另一端,在更北的北海之滨,还有一根顽固的汉节,在等待着不可能的归期。
刀与节,两种极致的坚守,两种极致的悲歌。
这便是她的大汉,她丈夫的帝国。
一半是功业,一半是血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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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海之滨,风雪如刀。
苏武拄着那根光秃秃的旌节,艰难地在没膝的雪地里跋涉。
旄牛尾早已掉光,那根木杆却被他摩挲得光滑温润。
风雪中,一队骑兵踏冰而来。
为首的,正是李陵。
两人在雪地里,隔着一群瘦骨嶙峋的公羊,遥遥相望。
“子卿。”李陵先开口,声音被风吹得破碎,“别来无恙。”
苏武看着他身上华美的貂裘,缓缓点头:“少卿……别来无恙。”
李陵开门见山:“单于敬你节操,只要你点头,荣华富贵,唾手可得。何苦在此与羊为伴?”
苏武笑了笑,指着手中的汉节:“单于说,公羊产乳,我便可归汉。我信他。”
“子卿,何必自欺欺人。”李陵的脸上泛起苦涩。
他翻身下马,向前一步,声若蚊蝇:“你还想回那个长安吗?那个已经疯了的长安?”
李陵的声音开始发颤,他一把抓起地上的冰雪,狠狠捏碎,雪粉从指缝中落下,像是他被碾碎的忠诚。
他将自己满门被屠的惨剧,一字一句,剖给苏武听。
“我以五千步卒,血战浚稽山,矢尽粮绝,力竭被俘。我无愧于大汉!”
“可陛下呢?他听信谗言,便将我阖家老小,斩尽杀绝!”
“子卿,你告诉我,这样的君主,还值得你为他守节吗?!”
血泪的控诉,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
苏武静静听着,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没有任何表情。
许久,他才缓缓伸出布满冻疮的手,轻轻拂去汉节上的积雪,动作轻柔而珍视,仿佛在擦拭自己的信仰。
“少卿,你的遭遇,苏某,深感悲痛。”
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
“然,君主有过,臣子可谏。朝廷有错,我辈当以死正之。”
“家国不幸,非我辈背弃之理由。”
苏武举起那根光秃秃的汉节,目光坚定如铁。
“此节,在苏武手中,便代表大汉。”
“苏武在,汉节在。”
“我苏家满门忠烈,自我父亲苏建起,所忠者,非一人之陛下,乃生我养我之大汉,乃我华夏千万之黎民。”
“少卿,你我道不同。”
一番话,没有慷慨激昂,却字字铿锵。
李陵怔怔地看着苏武,看着他眼中那清澈而决绝的光。
他忽然明白了。
苏武守的,是一种信念。
而他的心,在家人被杀的那一刻,就已经跟着死了。
李陵忽然笑了,笑得凄凉。
他对着苏武,这个衣衫褴褛的牧羊人,深深一揖。
“子卿……保重。”
说完,他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风雪之中。
苏武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久久伫立。
他没有流泪。
只是伸出冻得僵紫的手,一遍又一遍,抚摸着那根光秃秃的汉节。
那触感,一如他初接汉节那日。
温热,且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