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北海(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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椒房殿内,寒气顺着窗缝一丝丝渗入,银骨炭火也烧不暖这彻骨的死寂。

卫子夫捻动佛珠的手指停在半空。

一份来自北地的密报,静静躺在她面前的案几上,字迹是刘据的。

寥寥数语,却重如千钧。

“李陵复仇,手刃李绪。匈奴震动,封右校王。”

她闭上眼,没有快意,没有惊诧,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

从赵破奴的死,到李陵的冤,她看着刘彻亲手将一柄柄锋利的刀折断。

有的人,像赵破奴,宁折不弯,以身殉国。

有的人,像李陵,被折断后,便化作了刺向旧主的碎片,用仇人的血,祭奠自己的忠魂。

而她的太子刘据,又会选择哪条路?

卫子夫睁开眼,缓缓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巨幅疆域图前。她的手指冰凉,划过浚稽山,划过北海,最后停在长安。

她沉默良久,取来一支朱笔,在地图旁边的朝臣名录上,找到了“贰师将军李广利”的名字,然后,重重地画上了一个圈。

她知道,故事还未结束。

李陵的刀,终将对上李广利。

而另一端,在更北的北海之滨,还有一根顽固的汉节,在等待着不可能的归期。

刀与节,两种极致的坚守,两种极致的悲歌。

这便是她的大汉,她丈夫的帝国。

一半是功业,一半是血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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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海之滨,风雪如刀。

苏武拄着那根光秃秃的旌节,艰难地在没膝的雪地里跋涉。

旄牛尾早已掉光,那根木杆却被他摩挲得光滑温润。

风雪中,一队骑兵踏冰而来。

为首的,正是李陵。

两人在雪地里,隔着一群瘦骨嶙峋的公羊,遥遥相望。

“子卿。”李陵先开口,声音被风吹得破碎,“别来无恙。”

苏武看着他身上华美的貂裘,缓缓点头:“少卿……别来无恙。”

李陵开门见山:“单于敬你节操,只要你点头,荣华富贵,唾手可得。何苦在此与羊为伴?”

苏武笑了笑,指着手中的汉节:“单于说,公羊产乳,我便可归汉。我信他。”

“子卿,何必自欺欺人。”李陵的脸上泛起苦涩。

他翻身下马,向前一步,声若蚊蝇:“你还想回那个长安吗?那个已经疯了的长安?”

李陵的声音开始发颤,他一把抓起地上的冰雪,狠狠捏碎,雪粉从指缝中落下,像是他被碾碎的忠诚。

他将自己满门被屠的惨剧,一字一句,剖给苏武听。

“我以五千步卒,血战浚稽山,矢尽粮绝,力竭被俘。我无愧于大汉!”

“可陛下呢?他听信谗言,便将我阖家老小,斩尽杀绝!”

“子卿,你告诉我,这样的君主,还值得你为他守节吗?!”

血泪的控诉,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

苏武静静听着,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没有任何表情。

许久,他才缓缓伸出布满冻疮的手,轻轻拂去汉节上的积雪,动作轻柔而珍视,仿佛在擦拭自己的信仰。

“少卿,你的遭遇,苏某,深感悲痛。”

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

“然,君主有过,臣子可谏。朝廷有错,我辈当以死正之。”

“家国不幸,非我辈背弃之理由。”

苏武举起那根光秃秃的汉节,目光坚定如铁。

“此节,在苏武手中,便代表大汉。”

“苏武在,汉节在。”

“我苏家满门忠烈,自我父亲苏建起,所忠者,非一人之陛下,乃生我养我之大汉,乃我华夏千万之黎民。”

“少卿,你我道不同。”

一番话,没有慷慨激昂,却字字铿锵。

李陵怔怔地看着苏武,看着他眼中那清澈而决绝的光。

他忽然明白了。

苏武守的,是一种信念。

而他的心,在家人被杀的那一刻,就已经跟着死了。

李陵忽然笑了,笑得凄凉。

他对着苏武,这个衣衫褴褛的牧羊人,深深一揖。

“子卿……保重。”

说完,他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风雪之中。

苏武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久久伫立。

他没有流泪。

只是伸出冻得僵紫的手,一遍又一遍,抚摸着那根光秃秃的汉节。

那触感,一如他初接汉节那日。

温热,且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