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据躬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个角落。
“儿臣以为,沉命法乃拨乱反正之国策,绝不可动摇。丞相仅凭匿名信便质疑地方平叛,实属不该。”
此言一出,公孙贺惊愕地抬起头,满眼都是不敢置信。
江充的脸上,则露出一丝得意的冷笑。
刘彻的眉头微微舒展,示意他说下去。
刘据挺直了身子,继续道:“但,平叛大业,最忌上下蒙蔽,以无辜之人的首级,冒充乱匪之功。这不仅玷污了父皇的圣明,更会动摇国本。”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江充。
“因此,儿臣恳请父皇,派遣一位真正的铁血之臣,前往泰山郡,彻查此事。”
“哦?”刘彻来了兴趣,“你觉得,谁可担此重任?”
“直指使者,暴胜之。”
刘据吐出这个名字。
满殿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暴胜之是谁。
那是一头不属于任何派系的疯狼,一个只听命于皇帝的屠夫。
他所到之处,无论豪强还是酷吏,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江充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想开口,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反对?等于承认自己心虚。
支持?等于亲手将一把刀递到了自己门生的脖子上。
“好。”
刘彻缓缓站起身,嘴角向上扯动,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冰冷而危险。
他走到刘据面前,首次,是近乎赞许的目光,打量着太子。
这个一向只会讲仁义的太子,今天,终于让他看到了一点帝王该有的狠辣。
“准奏。”
他看向殿外,那声音不高,却字字带血,句句含霜。
“传暴胜之!”
两炷香后,暴胜之带着一身的煞气,跪伏在殿中。
刘彻走下台阶,亲自将一柄缠着赤色绶带的斧钺,交到他的手中。
“赐你绣衣斧钺,代朕巡视。”
“凡遇乱民、贪官、冒功者……”
刘彻的声音一顿,目光扫过江充,最后落在刘据平静无波的脸上。
“无论何人,无论何职。”
“先斩,后奏。”
“朕不要降民,朕只要人头!”
他顿了顿,对着刘据,一字一顿地补充道:“太子,你一向主张仁政,现在,朕就让你看看,有时候,最狠的刀,才能带来最快的‘仁’。你可看明白了?”
暴胜之双手高举,接过斧钺。
“臣,遵旨。”他转身离去。
那道血色的背影,在刘据眼中,化作了一枚落下的棋子。
*****
椒房殿。
当尹尚宫将宣室殿发生的一切禀报完毕时,卫子夫正端坐窗前。
她一动不动,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枯寂的梧桐树上。
许久,她才轻声问:“殿下……说这些话的时候,是什么神情?”
尹尚宫回忆着,音色低三分:“回娘娘,太子殿下……很平静。”
卫子夫闭上了眼。
平静。
当一个人心里的某些东西彻底死去时,剩下的,可不就是平静么。
她的据儿,那个会在春天收集花瓣为她做香膏,会因一只受伤的雀鸟而难过一整天的孩子。
终究还是被逼着,亲手换上了一身冰冷的铁甲。
她该欣慰的。
在这吃人的宫城里,只有这样才能活下去。
可她的心却像被生生剜去了一块,空洞得只剩下呼啸的冷风。
“娘娘?”尹尚宫担忧地唤了一声。
卫子夫眼中的光亮,宛若被风吹灭的烛火,只余一缕青烟,散在空寂的殿宇里。
她只是抬起手,轻轻抚过自己的心口。
那里,仿佛能感受到刘据在做出决定时,那撕心裂肺的疼痛。
“去,备一碗安神汤,送到东宫去。”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告诉他,今夜……母后陪着他。”
尹尚宫退下后,殿内重归寂静。
卫子夫走到内室,从一个上锁的檀木盒中,取出一卷竹简。
她缓缓展开,上面用细密的小字,记录着关东各郡县主要官员的姓名、派系和过往劣迹。
她取过朱笔,在“泰山郡”下,将“王贺”的名字重重划掉。
随后,她的笔尖在竹简上游走,最终停在“暴胜之”三个字上。
她凝视着这个名字许久,最终,在旁边写下两个字:
“孤狼”。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
雷声,滚滚而来。
长安城,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