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沉命(2 / 2)

刘据躬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个角落。

“儿臣以为,沉命法乃拨乱反正之国策,绝不可动摇。丞相仅凭匿名信便质疑地方平叛,实属不该。”

此言一出,公孙贺惊愕地抬起头,满眼都是不敢置信。

江充的脸上,则露出一丝得意的冷笑。

刘彻的眉头微微舒展,示意他说下去。

刘据挺直了身子,继续道:“但,平叛大业,最忌上下蒙蔽,以无辜之人的首级,冒充乱匪之功。这不仅玷污了父皇的圣明,更会动摇国本。”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江充。

“因此,儿臣恳请父皇,派遣一位真正的铁血之臣,前往泰山郡,彻查此事。”

“哦?”刘彻来了兴趣,“你觉得,谁可担此重任?”

“直指使者,暴胜之。”

刘据吐出这个名字。

满殿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暴胜之是谁。

那是一头不属于任何派系的疯狼,一个只听命于皇帝的屠夫。

他所到之处,无论豪强还是酷吏,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江充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想开口,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反对?等于承认自己心虚。

支持?等于亲手将一把刀递到了自己门生的脖子上。

“好。”

刘彻缓缓站起身,嘴角向上扯动,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冰冷而危险。

他走到刘据面前,首次,是近乎赞许的目光,打量着太子。

这个一向只会讲仁义的太子,今天,终于让他看到了一点帝王该有的狠辣。

“准奏。”

他看向殿外,那声音不高,却字字带血,句句含霜。

“传暴胜之!”

两炷香后,暴胜之带着一身的煞气,跪伏在殿中。

刘彻走下台阶,亲自将一柄缠着赤色绶带的斧钺,交到他的手中。

“赐你绣衣斧钺,代朕巡视。”

“凡遇乱民、贪官、冒功者……”

刘彻的声音一顿,目光扫过江充,最后落在刘据平静无波的脸上。

“无论何人,无论何职。”

“先斩,后奏。”

“朕不要降民,朕只要人头!”

他顿了顿,对着刘据,一字一顿地补充道:“太子,你一向主张仁政,现在,朕就让你看看,有时候,最狠的刀,才能带来最快的‘仁’。你可看明白了?”

暴胜之双手高举,接过斧钺。

“臣,遵旨。”他转身离去。

那道血色的背影,在刘据眼中,化作了一枚落下的棋子。

*****

椒房殿。

当尹尚宫将宣室殿发生的一切禀报完毕时,卫子夫正端坐窗前。

她一动不动,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枯寂的梧桐树上。

许久,她才轻声问:“殿下……说这些话的时候,是什么神情?”

尹尚宫回忆着,音色低三分:“回娘娘,太子殿下……很平静。”

卫子夫闭上了眼。

平静。

当一个人心里的某些东西彻底死去时,剩下的,可不就是平静么。

她的据儿,那个会在春天收集花瓣为她做香膏,会因一只受伤的雀鸟而难过一整天的孩子。

终究还是被逼着,亲手换上了一身冰冷的铁甲。

她该欣慰的。

在这吃人的宫城里,只有这样才能活下去。

可她的心却像被生生剜去了一块,空洞得只剩下呼啸的冷风。

“娘娘?”尹尚宫担忧地唤了一声。

卫子夫眼中的光亮,宛若被风吹灭的烛火,只余一缕青烟,散在空寂的殿宇里。

她只是抬起手,轻轻抚过自己的心口。

那里,仿佛能感受到刘据在做出决定时,那撕心裂肺的疼痛。

“去,备一碗安神汤,送到东宫去。”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告诉他,今夜……母后陪着他。”

尹尚宫退下后,殿内重归寂静。

卫子夫走到内室,从一个上锁的檀木盒中,取出一卷竹简。

她缓缓展开,上面用细密的小字,记录着关东各郡县主要官员的姓名、派系和过往劣迹。

她取过朱笔,在“泰山郡”下,将“王贺”的名字重重划掉。

随后,她的笔尖在竹简上游走,最终停在“暴胜之”三个字上。

她凝视着这个名字许久,最终,在旁边写下两个字:

“孤狼”。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

雷声,滚滚而来。

长安城,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