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始三年,惊蛰。
一首童谣,宛若蒲公英,飘满了长安的街头巷尾。
“燕地女,握拳生,天子笑,麟儿鸣。太子车,尘渐冷,长安柳,不系缨……”
自岁首宴上赵婕妤“有孕”的消息不胫而走。
这短短几句童谣,便成了一把刀,寒光凛凛。
东宫书房内,最后一缕檀香燃尽,冷意从地砖缝里丝丝缕缕地往上冒。
太子少傅石德,额角渗出的冷汗,比窗外的暮春雨还要密。
“殿下!”他声音发颤,几乎是在恳求:“不能再等了!‘麒麟儿’三个字,就是催命符!您看朝中那些人,前倨后恭,如今见了东宫的属官,都绕着道走!”
“您……您去一趟钩弋宫,哪怕只是送些赏赐,说几句场面话,把姿态做出来也行啊!”
刘据端坐案前,目光落在摊开的竹简上。
他修长的手指,在冰凉的竹片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先生。”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没有半分惊惶。
“父皇想要的,不是孤的示好。”
刘据抬起眼,那双酷似卫子夫的沉静眼眸里,映出老师焦灼的面容。
“他要的,是我的头。要我低下头,承认自己错了,承认自己不配,像一条狗一样,摇着尾巴去乞求他的怜悯。”
石德如遭雷击,嘴唇翕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陛下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仁德的储君,而是一个和他一样,能将天下都握在掌心的孤家寡人。
刘据缓缓摇头,指尖的敲击停下,五指收拢,握成了拳。
“所以,不能退。”
“退一步,身后就是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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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宣室殿。
殿门无声开启,一袭月白曲裾的卫子夫走了进来。
她遣散了所有宫人。
刘彻正伏在案几上,用一块软帛,细细擦拭着那枚小巧的玉钩。
他头也未抬,声音隔着昏黄的烛火传来。
“这么晚了,皇后有何要事?”
卫子夫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那枚玉钩上。
那东西,是新宠的象征,更是刺向东宫的利刃。
“陛下。”她的声音平直,却瞬间结成了冰。
“元狩元年,陛下亲立刘据为储,诏告天下,祭拜太庙。这桩事,您是忘了,还是想让天下人都忘了?”
刘彻擦拭的动作,停了一瞬。
“朕喜得麟儿,皇后何必动怒?”
“喜得麟儿?”
卫子夫嗤笑一声,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激起一片空洞的回响。
“陛下,您是真糊涂,还是在与臣妾装糊涂?”
她一步步走上前,每一步,都踩在刘彻那颗深不可测的帝王心上。
“赵婕妤怀胎十四月诞下皇子,陛下无奈称其为尧母转世。可之后呢?之后陛下查出真相,佞臣蒙骗,那是上一世的宿命,臣妾记得,您也记得。”
“重来一世,陛下以为就不会有那十四月之说?赵婕妤若真有孕,按日子算,此刻该有四月身孕。为何太医令三次请脉,都被赵婕妤拒绝?转头要用那个姓江的侍医。”
她盯着刘彻宽阔的后背,上一世,也曾是她倚靠了半生的城墙,如今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疏离。
“陛下,您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个‘麒麟儿’,此刻,根本就不存在!”
“您不妨再换个太医,看看这桩喜脉,究竟是谁……想让它‘真’!”
“放肆!”
刘彻猛地转身,手中擦拭的玉钩“锵”地一声砸在案上,震得烛台上的灯焰摇曳。
“皇后!你在教朕做事?!”
震怒,还有一丝被人勘破心事的狼狈,在他眼中横冲直撞。
卫子夫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半分退缩。
她挺直了背脊,只剩下了皇后的仪仗。
那双曾含情的眼眸里,是恩爱燃尽后,落下的死灰。
“臣妾不敢。”
“臣妾只是在提醒陛下,莫要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祥瑞,一把不知真假的刀,动摇我大汉二十年的国本!”
“天下人,看着您。”
“史书的笔,也看着您!”
大殿内,连烛火灯芯燃尽的声音都消失了。
最终,刘彻缓缓拾起玉钩碎片,一块一块的拼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