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累了。”他背过身去,声音疲惫,再无半分人间的温度。
“回你的椒房殿,歇着吧。”
卫子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看尽了他们从青葱年少到白发苍苍的所有荒唐。
她转身,决然离去。
踏出殿门,夜风如刀,灌入她宽大的衣袖。她才发觉,自己早已浑身冰凉。
*****
数日后,大朝会。
少府卿桑弘羊奏请推行“酒榷法”,由官府专营酒水,以充盈日益空虚的国库。
此言一出,朝堂顿时炸开了锅。
绣衣使者江充立刻出列,声色俱厉:“此法乃与民争利,非仁政之举!”
其党羽纷纷附和,一时间,唾沫横飞。
刘彻端坐御座,面沉如水,目光扫过底下每一张脸。
最后,落在了那个始终垂首不语的太子身上。
此时,刘据执笏出列。
他一动,整个大殿的嘈杂仿佛被瞬间扼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儿臣,附议。”
四个字,清晰,沉稳。
江充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正要发难。
刘据却看都未看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大殿。
“然,此事需有万全之策。儿臣有三策,可补桑少府之议。”
桑弘羊一愣。
“其一,定品。”刘据伸出一指。
“官府控粮,以粮定价。分上、中、下三品,设天地玄黄四等。好酒入宫廷,入军帐,价高者得;次酒入市井,薄利多销;劣酒为药引,或赏奴仆。如此,既防豪强垄断,又可物尽其用。”
话音刚落,几个司农署官员眼中精光一闪,已在袖中飞快地拨动着算珠。
“其二,安运。”刘据又伸出一指。
“以三辅为枢纽,设官营酒坊,辐射天下郡县。运输走盐铁官道,由郡兵分段护送。若有劫掠者,以谋逆论处!”
卫尉府的一位老将军闻言,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其三,归心!”
刘据的声音陡然拔高,掷地有声。
“酒税之利,国库取七成。剩下三成,设为‘英烈抚恤金’,由东宫与大司马府共管!”
他此言一出,殿中几位军功傍身的老将,竟是浑身一震,虎目瞬间泛红。
“专用于抚恤历年阵亡将士遗孤,厚赏伤残退卒!”
“让每一个为大汉流过血的士卒知道,他们喝的每一口庆功酒,都是用敌人的枯骨酿成!”
“他们战死沙场,陛下会养其妻儿老小!让他们再无后顾之忧!”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炬,直视御座上的刘彻,眼中剩下如岩浆般炽烈的锋芒。
“如此,取之于民,用之于军,强国安邦!”
“江大人,这,算不算仁政?!”
整个朝堂,鸦雀无声。
江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张着嘴徒劳地翕动。
桑弘羊满脸震惊地看着太子,那眼神,仿佛第一天认识这位储君。
他呕心沥血的经济谋划,竟被太子三言两语,点石成金,拔高到了安抚军心,巩固国本的无上高度!
御座上,刘彻眼底,赞赏、惊疑、乃至一丝被冒犯的杀意,瞬息万变。
他看着那个身姿挺拔的儿子,那眉眼,那气魄,恍惚看到年轻的自己。
不,比那时的自己,更周全,也更……狠。
许久,他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帝王的威严。
“准。”
“此事,由太子协同少府卿,全权办理。”
一锤定音。
散朝后,刘彻独留霍光。
他背对霍光,走到殿前,负手望着殿外辽阔的天空,许久不语。
“子孟,你看太子今日,如何?”
霍光落后半步,垂首,声音平稳。
“回陛下,太子殿下的剑,已出鞘三寸,寒光逼人。仁心之外,更有雷霆手段。”
刘彻摩挲着腰间佩剑的剑柄。
“雷霆手段……”他喃喃自语,嘴角逸出一丝难辨意味的弧度,“朕的麒麟儿,还没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