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海西侯府,密室。
一豆烛火,光线昏黄。将三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拖拽得如同鬼魅。
海西侯李广利坐在主位,面前的漆木桌上,横着一柄出了鞘的环首刀。
他没看人,只用一块白绢,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刀刃。
绢布划过刀锋,发出细微而尖锐的“嘶嘶”声,在这死寂的密室里,刮着人的耳膜。
左侧,绣衣使者江充,那张病态苍白的脸透着一股亢奋的潮红。
右侧,新任内侍总管苏文,一如既往地低眉顺眼。
长安城里最见不得光的三个脑袋,凑到了一起。
“赵家的婚事,皇太孙拒了。”
李广利终于开口,嗓音干涩。
“钩弋夫人的脸,被东宫踩在了脚底下。”
这不止是脸面。
这是东宫在宣告,他刘据,已经等不及了。
江充发出一声尖笑,声音薄得像刀片。
“君侯,这不是好事么?”
“太子越是亮出爪牙,陛下的那点父子情分就磨得越快。”
“他监国,酒榷法推得关中人人称颂,军中那些老家伙也念着他的好。再这么下去,你我三人,怕是连个囫囵尸首都留不下!”
苏文抬起头,那张谦卑的脸上,阴鸷一闪而过。
“江大人所言不差。”
“杂家自回京以来,在宫中看得分明,太子殿下如今行事,已有雷霆之风。”
“前日他审武库用度,驳回数项开支,只说了一句‘府库钱粮,皆士卒性命,非尔等几案玩物’。宫里那些活得长的老人儿都说,太子,真的长成了。”
长成了,就要亲政。
要亲政,就要清算。
李广利擦拭刀刃的动作猛地一顿,刀锋划破了白绢,也似乎划破了他紧绷的神经。
大宛兵败的耻辱,构陷李陵的旧案……
太子刘据那双沉静的眼睛,似乎就在这烛火后盯着他,把他桩桩件件的罪过,都看得一清二楚。
冷汗,从他额角渗了出来。
“呛!”
环首刀被他重重掼在桌上,震得烛火狂跳。
“那又能如何!”
“他监国,名正言顺!卫皇后坐镇椒房殿,不动如山!我们拿什么去动他?”
“谁说没有?君侯怕是忘了。”
江充身体前倾,整个人几乎扑进摇曳的烛光里。
他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陛下如今年迈,最信什么?最怕什么?”
李广利和苏文对视一眼,心头巨震。
“天命鬼神,诅咒巫蛊!”
江充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邪异的兴奋。
“这世上,最快的刀,不是兵刃,是人心里的恐惧。”
“咱们,就要用‘巫蛊’这把刀,一刀,捅进东宫的心窝子里去!”
巫蛊!
两个字,让密室里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苏文的眼睛亮了,他立刻抢着接口:
“此事若成,确是一劳永逸!”
“杂家早已在椒房殿与太子宫中安插了眼线,只需时机一到,她们便能‘发现’咱们想让她们发现的东西。”
他脸上浮现出扭曲的笑意。
“况且,宫中所有消息进出的路,都在杂家手里。一旦事发,东宫喊破了喉咙,也休想有一个字能传到泰山行在!”
“他们,求告无门!”
一个构陷,一个隔绝。
滴水不漏。
所有目光都投向了李广利。
李广利却出奇地冷静下来,他盯着桌上的刀,反问了一个问题。
“事发之后,谁来控制长安?”
江充一愣。
李广利冷冷地看着他:“我的人,能封锁军营,能控制武库。但城门呢?宫门呢?丞相调兵的文书呢?”
“如今的丞相,公孙贺,那可是卫家的人。”
“一旦走漏风声,太子振臂一呼,京畿之内,谁会听我一个贰师将军的号令?”
“届时,你我就是谋逆钦犯,死无葬身之地!”
这盆冷水,浇得江充和苏文遍体生寒。
他们只想着如何栽赃,却忽略了执行这一切,需要绝对的暴力。
“那……君侯的意思是?”苏文的声音有些发颤。
李广利伸出两根手指。
“这盘棋,还缺一个能压住整个棋盘的人。”
他一字一顿。
“陛下那位好侄儿,我的那位亲家——刘屈氂。他如今位列三公,是陛下亲口认的可继任公孙贺的人。”
江充和苏文倒吸一口凉气。
把刘屈氂也拉下水?
这已非构陷,这是真正的谋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