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首诗句**:
绝境微光现转机,
万众生志抗劫灰。
丹心铸就抗咒法,
薪火不绝待风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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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败的雨丝如垂死的泪,绵延不绝地落在薪火城青灰色的屋瓦上。街道上行人稀疏,每个人都低着头,脚步匆匆,仿佛走得快些就能逃离这片被诅咒笼罩的天空。城东灵植园的一角,身穿朴素青色道袍的柳青正蹲在一畦静心兰前,眉头微蹙。
她是个容貌清秀的女修,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眼角已有了细密的纹路——那是常年凝神观察灵植生长时留下的痕迹。此刻,她伸出右手,掌心朝上,任那灰雨落在皮肤上。细微的刺痛感传来,像是无数细针轻扎。她闭目凝神,体内炼气三层的灵力缓缓流转,尝试捕捉那一缕侵入体内的异样气息。
“第三十七次记录,”她低声自语,从怀中取出巴掌大的玉简,以神识刻入文字,“巳时三刻,阴雨,接触灰雨二十七息。灵力滞涩感较昨日减轻约半成,心神震荡持续时间缩短三息。左手指尖出现细微麻木,三个时辰后自行消退。”
写完记录,她抬头望向灵植园边缘那道若隐若现的防护阵法。阵法之外,土地的颜色更深一些,几株试验用的铁骨草已经枯死,叶脉呈现不祥的暗紫色。这是她偷偷从秘境边缘带回的土壤——她知道这违反规定,但若不做点什么,她觉得自己会在这种无声的绝望中疯掉。
柳青站起身,道袍下摆已被泥水浸湿。她走到园中小屋,从木架上取下一本厚厚的皮质日志。日志边缘已经磨损,页角卷曲,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她三年来照料静心兰的每一个细节。翻到最近三个月,字迹越发潦草焦虑。
“今日又有三名巡逻道友被魔兵所伤,伤口溃烂不愈……李师兄说,那诅咒气息如附骨之疽,筑基以下触之即伤。可我为什么……”她抚摸着日志上的一段文字,“为什么我接触了秘境外围的土壤,只是灵力滞涩,却未像他人那样神魂受损?”
这个问题如同鬼魅,日夜缠绕着她。起初她以为自己侥幸,可次数多了,她渐渐察觉异样——不是侥幸,而是某种缓慢的适应。就像常年生活在毒沼边的生灵,渐渐对毒素产生了微弱的抵抗。
这个发现让她既兴奋又恐惧。兴奋的是,或许这就是一线生机;恐惧的是,若这发现是错的,或是被误解,她可能会被当作异端,甚至怀疑她已被诅咒侵蚀。
犹豫了整整七日,她还是决定将日志副本上交。那是个阴沉的午后,她捧着副本站在灵植司管事房外,手心全是汗。小管事周海正焦头烂额地处理着物资调配单子——前线又损失了一批法器,需要紧急补充。
“周管事,”柳青声音细若蚊蚋,“这是属下这个月的灵植记录。”
周海头也没抬,指了指角落的木筐:“放那儿吧。”
柳青将玉简放入筐中,转身欲走,又停住脚步,回头轻声道:“管事……最后几页,属下记录了一些……异常情况。关于那诅咒气息的。”
周海这才抬起头。他是个四十余岁的筑基初期修士,原本圆润的脸庞因连月操劳而凹陷下去,眼袋深重。他盯着柳青看了两息,叹了口气:“放那儿吧,我会看。”
这一放就是五天。
第五日深夜,周海处理完最后一份阵亡修士抚恤名单,头痛欲裂。他揉着太阳穴,目光无意间落在角落那筐玉简上。鬼使神差地,他翻找出柳青的那枚,贴在额头。
起初只是例行公事的浏览,直到看到关于“抗性”的猜测时,他疲惫的眼睛骤然睁大。他猛地坐直身体,又细细读了一遍,脊背渗出冷汗。
“这……这可能吗?”
他立刻起身,在狭窄的房间里踱步。窗外灰雨淅沥,远处传来夜巡修士的脚步声。周海想起三日前牺牲的张师弟——一个筑基中期的好手,被魔兵所伤后,三天内神魂溃散而死。死前哀嚎不止,说有什么东西在啃食他的意识。
“若真有一线可能……”周海喃喃道,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光。他小心翼翼地将玉简收入怀中,连夜敲响了灵植司主事王长老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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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长老的洞府灯火通明。这位金丹初期的老者正与药部、传道阁的几位长老商议对策,人人面色凝重。议事厅中央悬浮着一幅光影地图,标注着灰败之雨蔓延的范围——已经覆盖联盟近三成领土,且每日仍在扩散。
“前线传讯,昨日又有七名修士出现诅咒侵蚀症状,”传道阁刘长老声音沙哑,“净化阵法消耗的灵石是平常的三倍,仍难以完全阻隔。”
周海在门外等了半个时辰,才被允许进入。他躬身行礼,双手奉上玉简:“卑职灵植司管事周海,有要事禀报。”
王长老接过玉简,起初神色疲惫,但随着阅读深入,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竟霍然起身,衣袖带翻了茶盏。
“这记录何人所写?”王长老声音有些发颤。
“灵植园看守,炼气三层女修柳青。”周海低头答道。
厅内一片寂静。几位长老交换眼神,都看到彼此眼中的震惊与怀疑。
“炼气三层?接触秘境边缘土壤而未受重创?”药部孙长老摇头,“不可能,除非她体质特殊,或是……已被侵蚀而不自知。”
“但她的记录详实,”传道阁刘长老沉吟道,“你看这里——她详细描述了灵力滞涩的变化曲线,还有心神震荡的持续时间统计。这不是臆测,这是实证观察。”
王长老深吸一口气,指尖轻敲桌面:“此事非同小可。若真如她所猜测,存在对诅咒气息的适应性……这或许是我们在黑暗中摸到的第一根绳索。”
他转向周海,目光如炬:“柳青现在何处?”
“应在灵植园值守。”
“立刻带她来,”王长老顿了顿,“不,我亲自去。此事绝密,不得泄露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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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植园的小屋里,柳青正在灯下研磨草药。忽然门被推开,冷风灌入,她抬头看见王长老和周管事站在门外,身后还跟着几位气息深沉的前辈,顿时吓得站起身,手中药钵差点打翻。
“弟子柳青,拜见诸位长老。”她慌忙行礼,心跳如鼓。
王长老打量着这个不起眼的女修——她身形单薄,双手因长期劳作而粗糙,但眼神清澈,带着一种研究者的专注光芒。这让他想起年轻时在古籍阁遇到的那些埋头苦读的同门。
“柳青,”王长老声音尽量温和,“你的日志,我们看了。有些问题想问你。”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柳青经历了人生中最紧张的时刻。几位长老轮番询问,问题细致到每一处灵力运转的感觉,每一次接触诅咒土壤的时间、环境、身心反应。她努力回忆,如实回答,手心不断冒汗。
“你说三个月前开始有意识地记录这些变化,”药部孙长老忽然问,“为何会有这个念头?”
柳青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因为……因为我害怕。”
她抬起头,眼中有了泪光:“我修为低微,前线去不了,大阵守不住。每日看着灰雨落下,听着又有哪位道友牺牲的消息,我觉得自己像个废物。但我想,我至少能做好一件事——把这些静心兰照料好,它们能炼制宁神丹药,或许能帮到前线的人。”
“然后我发现,这些灵植在灰雨中会发生变化。有些枯萎了,有些却挣扎着活下来。我就想,既然植物都能挣扎,人为什么不能?”她抹了把眼睛,“所以我就开始记录,观察,尝试……我知道这很僭越,但我只是……不想什么都不做。”
这番话朴素至极,却让在场几位金丹长老动容。他们见惯了慷慨激昂的誓言,听多了深奥玄妙的道理,却很少听到这样简单直白的“不想什么都不做”。
王长老缓缓点头:“好,好一个‘不想什么都不做’。”
他转身对众人道:“立即成立专项研究组,代号‘抗咒计划’。抽调最可靠的人手,由我亲自负责。柳青破格调入,参与核心研究。”
“长老,”传道阁刘长老低声道,“此事风险极大。若消息泄露,九幽黄泉宗必定不惜一切代价破坏。若研究失败……”
“若研究失败,我们不过是早死几日,”王长老平静地说,“但若有一线希望而不去抓,我们有何面目去见前线死战的弟子?有何面目称自己为‘薪火盟’?”
他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一字一顿:“这缕微光,我们必须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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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组的成立在绝对保密中进行。地点设在薪火城地底三百丈的一处废弃矿洞,此处原本是储存战略物资的秘库,如今被层层阵法笼罩。参与研究的十七人都是经过严格筛选的忠诚之士,包括五名金丹、八名筑基,以及柳青这个唯一的炼气期。
第一次接触实验在七日后进行。矿洞深处被分隔出数个密闭石室,最里间的石台上,放置着一块拳头大小、暗紫色的矿石——这是从厉烽所在秘境边缘采集的“诅咒样本”,已经过三重净化阵法稀释,毒性降至原本的千分之一。
柳青站在石室门口,看着那块散发不祥气息的矿石,喉咙发干。她穿着特制的防护袍,袍上绣满了宁神符文,但这些符文在诅咒气息面前光芒暗淡。
“柳青,你可以选择退出,”王长老的声音从传音玉符中传来,“这不是命令,是自愿。”
柳青深吸一口气,推开石门。
石室内空气凝滞,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皮肤上爬行。她走到石台前,按照研究组制定的方案,缓缓伸出右手食指,轻触矿石表面。
刹那间,冰寒刺骨的感觉顺指尖窜入!那不是温度的冷,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直击神魂的寒意!她闷哼一声,几乎要抽回手指,但咬紧牙关坚持住。
脑海中响起尖锐的嘶鸣,像是万千怨魂在耳畔哭嚎。眼前浮现出破碎的画面——燃烧的村庄、扭曲的尸体、无边无际的灰暗……这是矿石中残留的诅咒记忆碎片。
“坚持住,”王长老的声音如同远方的钟声,“记录灵力反应!”
柳青强迫自己凝神内视。丹田内的灵力原本如小溪般缓缓流淌,此刻却如沸水般翻滚,与侵入的诅咒气息激烈对抗。她感觉经脉刺痛,喉头涌上腥甜。
“灵力滞涩……滞涩感比之前强三倍……心神震荡……出现幻觉……”她断断续续地报告,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十息后,她被强制带离石室。一出门就瘫倒在地,剧烈干呕,脸色惨白如纸。两名药部修士立刻上前,喂她服下宁神丹药,以灵力助她调息。
“怎么样?”王长老急切地问。
柳青虚弱地睁开眼睛,颤抖着说:“能……能感觉到区别。这次侵入的诅咒气息……虽然更强,但我的灵力……似乎记得怎么应对。排出体外的速度,比预估快……快了一成左右。”
石室外一片寂静,随后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有效!真的有效!”一名年轻的研究员激动地握拳,眼中含泪。
王长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继续观察,记录所有数据。柳青,你好好休息。明天,我们进行第二次实验。”
接下来的日子里,研究组如同在刀尖上行走。除了柳青,又有四名志愿者加入实验——都是自愿的,每个人都签下了生死状。过程痛苦而缓慢,有人承受不住反噬吐血,有人精神恍惚数日,最严重的一名筑基修士神魂受损,修为倒退一个小境界。
但数据一点点积累,规律渐渐浮现。
第三十七天,研究组终于总结出第一版“低烈度诅咒环境适应性引导法”。方法极其粗浅,甚至有些野蛮——通过特定的灵力运转路径,配合宁神咒文,在严格监控下反复接触微量诅咒样本,让身体和神魂“记住”这种侵蚀,并产生微弱的抵抗力。
“这就像以毒攻毒,”王长老在总结会上沉声道,“但剂量必须精确到毫厘之差,多一分则死,少一分无效。修炼过程痛苦不堪,非大毅力者不能坚持。”
“即便如此,这也是希望,”传道阁刘长老抚着胡须,“前线将士若能在接触魔兵时多支撑十息,或许就能多杀一个敌人,多救一个战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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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在地下秘密进行的同时,地上的混沌薪火盟正经历着最严酷的考验。
北境防线,铁岩站在破损的城墙上,铠甲上满是干涸的血迹。他刚打退一波魔兵袭击,左臂被诅咒气息擦过,此刻正隐隐作痛。城下堆积着数十具魔兵尸体,但守军也损失了十三人。
“统领,箭矢只剩三成了,”副官哑声报告,“净化阵法的灵石,最多还能支撑两天。”
铁岩望着远方灰暗的地平线,那里隐约可见更多扭曲的身影在聚集。他握紧手中长刀,刀身上已有了细微的裂纹。
“向后方求援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