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首诗句:
战旗猎猎指青冥,
跨境伐罪第一征。
魍魉勾结负隅抗,
帝子挥刀破万城。
青冥宗的回信,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了每一个桃源人的心上。
那日正午,阳光正好,安宁乡的广场上聚集了数千人——有战部的将士,有巡守使的执法者,有行政司的文书,有研究司的匠人,有灵植田里刚刚收工的农夫,有铁匠铺里还系着皮裙的工匠,甚至有几位抱着孩子的妇人和拄着拐杖的老人。他们都在等,等一个结果。
当铁岩铁青着脸,快步走上青石碑前的台阶时,人群自动安静下来。那份信函在他手中,被攥得微微发皱。
“诸位。”铁岩的声音沙哑,眼中燃烧着压抑的怒火,“青冥宗回信了。”
他展开信纸,一字一句地宣读。那封信的措辞之傲慢,之恶毒,让在场每一个人的脸色都从期待变成愕然,从愕然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熊熊燃烧的恨意。
“……尔等蛮夷,侥幸得势,便妄图以所谓‘铁律’号令群雄,实乃井底之蛙,不知天高地厚。桃源不过弹丸之地,聚些许乌合之众,立几纸空文,便自诩‘文明之光’,可笑至极!……”
人群中开始有人低声咒骂。
“……若尔等识相,当自缚来降,献上混沌帝子首级,本宗主或可开恩,收尔等为奴,许尔等在青冥山下,为我宗弟子耕种灵田、饲养灵兽。否则,待我宗大兵压境,必教尔等片甲不留,鸡犬不宁!……”
“放他娘的屁!”一个黑泽堡时期就跟着厉烽的老兵,当场怒吼出声,手中的战刀“锵”地一声拔出一半。
铁岩没有停下,继续念完最后一段,然后当众将那信函撕成碎片,狠狠投入了身边的火盆。
火焰“轰”地腾起,吞噬了那些羞辱的字句。青烟直上九霄的瞬间,整个广场爆发出了自混沌薪火盟成立以来,最整齐、最炽烈、也最决绝的怒吼:
“战!”
“战!”
“战!”
那怒吼声汇聚成滚滚雷霆,冲破云霄,震荡四野。无数道目光,投向站在青石碑前的那个麻衣身影。
厉烽静立如山。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他身后那座刻满了名字的青石碑。阳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照在他那一身洗得发白的粗麻衣袍上,照在他那双深邃得仿佛容纳了整个星空的眼睛上。
他望着眼前这些人。
他看到了黑泽堡时期就跟着他浴血拼杀的老兄弟们——铁岩的眼眶泛红,那是愤怒也是憋屈;岩罡紧咬着牙关,腮帮子的肌肉鼓得老高,拳头握得骨节发白;老白站在人群边缘,这个一向吊儿郎当的盗墓贼,此刻脸上也没有了半分戏谑,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冷厉的光。
他看到了从陨星原废墟中爬起来的幸存者们——那些曾经在狩盟追杀下九死一生的逃亡者,此刻挺直了脊梁,目光如电。他们比任何人都更懂得“家园”二字的重量,也比任何人都更痛恨那些想要摧毁他们家园的人。
他看到了那些原本只是农夫、工匠、低阶散修的平凡人——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少年,手中握着一柄比他手臂还粗的铁叉,那是他父亲打铁用的工具,此刻却成了武器。少年的手在微微发抖,但眼中的火焰,比任何一个高阶修士都要炽烈。
他看到了人群前方的赵琰。这个一向冷静理智、精于计算的行政司主事,此刻眼眶也微微泛红。她穿着一身利落的青衫,袖口挽得整齐,双手紧紧攥着一份清单——那是她熬了三个通宵拟定的辎重清单。她看着厉烽,嘴唇微微颤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看到了柳青。这个平日里总是笑眯眯、像个老好人一样的研究司主事,此刻脸上的笑容消失得一干二净。他身后站着十几个研究司的匠人,每人手中都捧着一个木匣,里面装满了新炼制的“破阵雷珠”和“疾风符”。柳青的目光与厉烽相遇,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掀开木匣的盖子,露出了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雷珠——每一颗都打磨得圆润光滑,符纹清晰,散发着幽幽的灵光。
厉烽缓缓抬手。
那动作极慢,慢到每一个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他的手掌宽大,指节粗粝,掌心和指尖布满老茧——那是无数个日夜握刀、劈砍、劳作留下的痕迹。就是这样一双手,曾经劈开过万煞阴冥阵,曾经斩杀过金丹大圆满,曾经在黑煞宗的山门前,一刀定乾坤。
怒吼声如潮水般退去。
广场上瞬间鸦雀无声。
只剩下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那面“混沌薪火盟”的大旗,玄底金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旗帜被风吹得绷紧,发出“噼啪”的声响,如同战鼓的前奏。
“青冥宗的齐万山。”厉烽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平和。但就是这平和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入了广场上每一个人的耳中,仿佛他就在每个人身边说话。
“他以为我们桃源,只是一群乌合之众。只会空谈道理,不敢真刀真枪。”
厉烽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与无数道目光相遇。那些目光中有愤怒,有期待,有信任,也有决绝。
“他们错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这一步极稳,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桃源立宪之初,便明定:以守护为魂,以铁律为骨。”他的声音渐渐有了力量,但依旧平稳,“守护,需要仁慈;铁律,需要威严。仁慈若无威严支撑,便是软弱;威严若无血火铸就,便是空话。”
他又向前迈了一步。这一步,仿佛踏在了每一个人的心跳上。
“今日,青冥宗以阴谋诡计乱我人心——那些潜入安宁乡的奸细,那些散布谣言、挑拨离间的鼠辈,你们都亲眼看到了。”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以傲慢嘲讽辱我尊严——那封信,你们都亲耳听到了。”
他站定了,目光如炬。
“若我们忍了,退了,明日便有第二个、第三个青冥宗,骑到我们头上,欺凌我们的乡邻,践踏我们的土地,嘲笑我们的理想。”
“所以——”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此战,必须打!”
“此战,必须胜!”
“此战,要让诸天万界都知道:桃源之人,不惹事,也绝不怕事!桃源铁律,不容挑衅!桃源尊严,不容践踏!”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更加深邃,如同浩瀚星空。
“愿随我出征者,向前一步!”
轰——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广场上超过七成的人,齐齐向前踏出一步!
那脚步声如同山崩,如同海啸,如同千军万马同时冲锋!无数只脚同时落地,踏得青石板都微微震颤!
其中有战部第一至第五营的精锐将士——他们穿着整齐的皮甲,腰间悬着战刀,手中握着长枪,站姿如松,气势如虹。领头的那几个营长,眼中燃烧着熊熊战意,仿佛已经看到了战场上的敌人。
其中有巡守使执法队的老兄弟们——他们穿着玄色劲装,胸口绣着“巡守”二字,腰间挂着令牌和锁链。平日里,他们是维持秩序、执行律法的铁面之人;此刻,他们眼中同样燃烧着战意,因为律法的威严,需要铁与血来扞卫。
其中有各司执事——行政司的文书们放下了笔墨,拿起了符箓;研究司的匠人们背起了装满雷珠的木匣;灵植司的农夫们握紧了锄头改制的长柄战斧。他们的动作或许不如战部将士那般整齐,但眼中的决绝,丝毫不逊。
其中有灵植师、工匠、散修——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灵植师,平日里连走路都有些颤颤巍巍,此刻却挺直了腰板,向前迈出了坚实的一步。他身边的年轻学徒想要搀扶他,被他一把甩开:“老子种了一辈子灵田,养活了无数人。今天,老子也要去杀敌!”
甚至有十几位原本只是来安宁乡游历、却被深深感染的散修——他们来自天南海北,有的穿着破旧的道袍,有的背着残破的法器,有的身上还带着旧伤。但他们同样向前迈出了一步,因为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看到了在其他任何地方都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希望,那是尊严,那是真正的人间正道。
铁岩振臂高呼,声音如雷:“战部第一至第五营,全体集结!一刻钟后,校场点兵!迟到者,军法从事!”
他的身后,五个营长同时抱拳:“遵命!”
岩罡声如洪钟,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巡守使执法队,全员待命!所有在册执法者,即刻归队,领取战时装备!”
他身边的一个年轻执法者,兴奋得满脸通红,大声应道:“是!”然后转身就跑,边跑边喊:“兄弟们!集合了!打仗了!”
赵琰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但微微颤抖的尾音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激动。她上前一步,向厉烽抱拳:“盟主,行政司已备好辎重粮草、丹药符箓,可支撑三千人远征一月有余!清单在此,请盟主过目!”
她双手奉上一份厚厚的卷轴,那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每一粒丹药,每一张符箓,每一袋粮食,每一捆箭矢,都记录得清清楚楚。这是她和行政司的同僚们,熬了三个通宵,一点一点清点、核对、统计出来的。
柳青抚须而笑,笑容里带着一丝骄傲,也带着一丝期待:“盟主,研究司新炼制的‘破阵雷珠’三百六十枚,‘疾风符’五百张,愿随军试用!老夫亲自带队,保证每一颗雷珠都炸得响,每一张符箓都飞得快!”
他身后的匠人们纷纷打开木匣,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雷珠。那些雷珠拳头大小,通体乌黑,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纹,隐隐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厉烽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这些热血沸腾的面孔,这些毫不犹豫踏出一步的身影。他们中有的人,他认识——那是从黑泽堡时期就跟着他的老兄弟,脸上那道疤痕是当年与狩盟厮杀时留下的;有的人,他叫不出名字——那是后来加入的散修,是安宁乡的农户,是从陨星原逃难而来的幸存者。但无论认识与否,此刻,他们都愿意将性命托付给他,随他奔赴战场,直面生死。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那是欣慰——欣慰于自己一手建立的桃源,终于有了这样一群愿意为之赴死的人。
那是骄傲——骄傲于这些平凡的人,在关键时刻,爆发出了如此炽烈的光芒。
那也是沉甸甸的责任——这些热血沸腾的面孔,这些毫不犹豫踏出一步的身影,将随他奔赴战场。他必须带他们赢。他必须让每一个活着去的人,都能活着回来。哪怕少一个,他都无法原谅自己。
他缓缓点头,声音低沉却有力:“好。诸位辛苦。”
然后他转身,面向广场上的所有人,双臂张开,如同要拥抱这片土地,拥抱这些人:
“三日后,卯时正刻,校场集结。出征!”
三日后,卯时正刻。
朝阳刚刚跃出地平线,金色的阳光洒在安宁乡的校场上,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色。
校场上,三千远征军已列队完毕。
三千人,三千道身影,三千张面孔。他们静静地站着,如同一座座雕塑。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乱动,只有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最前方,是那面“铁律裁决”大旗。玄底金字,旗杆粗如儿臂,旗面在风中舒展,猎猎作响。那四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在向天地宣告:今日,桃源将以铁与火,扞卫自己的尊严。
紧随其后的是战部各营的战旗——第一营的血狼旗,第二营的玄虎旗,第三营的苍鹰旗,第四营的狂熊旗,第五营的灵蛇旗。每一面旗帜下,都站着数百名身穿皮甲、手持兵刃的将士。他们的眼神锐利,他们的站姿如松,他们的呼吸都几乎同步。
再后面是代表各司职能的符旗——行政司的青色粮旗,研究司的银色雷旗,灵植司的绿色禾旗,工造司的黄色锤旗。每一面符旗下,都站着各司的精锐,他们或许不擅长厮杀,但他们携带着足以改变战局的后勤和法器。
队伍连绵数里,却秩序井然,士气如虹。从校场入口到最末端,三千人分成数十个方阵,每个方阵之间留有通道,供传令兵奔驰。辎重车辆排在最后方,驮兽安静地站着,偶尔打个响鼻。
厉烽出现了。
他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粗麻衣袍,没有任何甲胄,没有任何装饰。背后负着用粗布包裹的“薪守护”,刀柄从右肩后露出一截,缠着已经磨得发亮的旧布条。
他没有乘坐任何华贵的辇驾。
他就那样步行,从校场入口开始,一步一步,走过每一个方阵。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所过之处,无论是战部将士,还是各司执事,无论是高阶修士,还是低阶散修,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他,眼中充满了近乎狂热的信赖。
一个年轻的战部士兵,看着厉烽从自己面前走过,激动得浑身微微颤抖。他身边的营长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稳住。盟主在看着呢。”
那士兵用力点头,挺直了胸膛。
厉烽走到队伍最前方,站定。
他转身,面向这三千人。
三千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诸位。”厉烽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今日出征,不是为了争霸,不是为了掠夺,不是为了扩张。”
“是为了守护。守护我们的家园,守护我们的亲人,守护我们的理想。”
“是为了尊严。让那些以为我们软弱可欺的人知道,桃源之人,不惹事,也绝不怕事。”
“是为了铁律。让那些以为可以用阴谋诡计、傲慢嘲讽来践踏我们的人知道,桃源铁律,不容挑衅!”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此去,生死难料。但无论生死,你们每一个人,都将被铭记。你们的功绩,将刻在青石碑上,刻在桃源的历史上,刻在每一个桃源人的心里。”
“出发!”
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没有任何煽情的演说。就是这两个字,简单,直接,有力。
三千人,同时转身。
三千只脚,同时踏出。
三千道身影,迎着朝阳,向远方行去。
东荒域与黑风域交界处的关卡,早已在联盟控制之下。
那是一道修建在两座险峰之间的雄关,城墙高十丈,全部用黑石砌成。关墙上刻满了阵法符纹,隐隐散发着灵光。城门楼高三层,顶层悬挂着一面大旗,上书“桃源东关”四个大字。
驻守此地的巡守使叫周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皮肤黝黑,面容刚毅。他原本是东荒域一个小家族的护卫头领,带着几十号人投奔桃源后,因为为人正直、做事认真,被提拔为巡守使,负责镇守这处至关重要的关卡。
此刻,周广站在城门楼上,看着远处渐渐出现的黑压压的队伍。
“来了。”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也带着一丝担忧。
他身边的副手是个年轻的修士,叫林霄,二十出头,修为不高,但机灵能干。林霄探头张望,咂舌道:“这么多人……周头儿,咱们这边关,多久没见这么多兵了?”
周广没有回答,只是沉声道:“传令下去,打开通道,所有人列队,恭送大军出关。”
“是!”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那两扇城门由铁木制成,厚达三尺,表面包着铁皮,每一扇都重逾万斤。城门开动时,发出“嘎吱嘎吱”的沉闷声响,如同巨兽的低吼。
周广带着所有守关将士,在城门外两侧列队。他们穿着整齐的制服,手持长枪,身姿挺拔。看到大军前锋出现时,周广高声喝道:“桃源东关守军,恭送盟主!恭送远征军!”
他身后的守关将士齐声高呼:“恭送盟主!恭送远征军!”
那呼声在山谷间回荡,久久不息。
厉烽走在队伍中,经过周广身边时,微微点头:“辛苦了。”
就这两个字,周广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他用力抱拳,声音哽咽:“盟主……保重!”
厉烽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微微颔首,继续向前走去。
大军鱼贯而出,穿过城门,踏上黑风域的土地。
黑风域。
这片土地,与东荒域截然不同。
东荒域虽然有荒原,有险山,但至少还有阳光,有绿意,有生机。而黑风域,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灰暗。
天是灰的,永远笼罩着一层厚重的阴云,阳光几乎透不下来。地是灰的,到处都是裸露的岩石和干裂的土地,偶尔有几株耐旱的杂草,也是灰扑扑的。风是灰的,那是一种夹杂着细沙和灰尘的罡风,呼啸着刮过大地,打在脸上生疼。
温度也比东荒域低得多。虽然还未到滴水成冰的程度,但那股阴冷的风,能钻进骨头缝里,让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寒意。
队伍最前方的斥候,裹紧了身上的斗篷,眯着眼睛向前方张望。他是老斥候了,经验丰富,知道在这种环境下该怎么做。他时不时举起手,打出一两个手势,身后的队伍便会相应地调整方向或速度。
大军所过之处,那些原本依附于青冥宗的小型势力、散修山寨,反应各不相同。
有的望风而降。
那是一个建在山谷里的小型山寨,寨主是个筑基后期的散修,带着百十来号人,平日里靠着打劫过往商旅、给青冥宗进贡过活。当桃源大军的前锋出现在山谷入口时,那寨主吓得脸都白了,二话不说,带着全寨的人跪了一地,高呼“愿降愿降,愿遵桃源宪章”。
铁岩骑马走到队伍前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人。他的目光在那些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那寨主身上:“你可知道,归附桃源,意味着什么?”
那寨主磕头如捣蒜:“知道知道!小的知道!要……要遵守什么宪章,不能欺压百姓,不能……不能乱杀人……”
铁岩冷笑一声:“你知道得还挺清楚。行,给你们一个机会。带上你们的人,退到山谷里去,关闭寨门,三个月内不许外出。等我们打完仗,自有人来核查。若核查通过,你们可以正式加入桃源;若发现你们在这期间有任何不轨之举,那面‘铁律裁决’的大旗,认识吗?”
那寨主抬头看了一眼那面玄底金字的旗帜,浑身一哆嗦,连连点头:“认识认识!小的明白!小的保证,三个月内,一个人都不出去!”
铁岩挥了挥手:“去吧。”
那寨主如蒙大赦,带着人连滚带爬地退回山谷,飞快地关上了寨门。
有的则紧闭山门,不敢有丝毫异动。
那是一个建在孤峰上的小宗门,宗门不大,只有二三百人,宗主是个金丹初期的老头。当桃源大军从孤峰下经过时,那老头站在山门前,脸色铁青,双手微微发抖。他身后,所有的弟子都紧张地握着法器,盯着山下那条黑压压的长龙。
一个年轻弟子小声问:“宗主,咱们……要不要出去迎战?”
老头狠狠瞪了他一眼:“迎战?迎什么战?你打得过那个一刀破了黑煞宗的厉烽吗?”
那弟子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老头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传令下去,开启护山大阵,所有人退回殿内,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外出!”
“是!”
于是,那孤峰上亮起一道淡黄色的光幕,将整座山峰笼罩其中。山门紧闭,再无一人露面。
那面“铁律裁决”大旗,以及旗下那个麻衣身影,在经历了黑煞宗一战之后,已然成为了这片土地上无数人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没有人敢挡,也没有人想挡。所有人都明白,这支军队的目标不是他们——但若他们不知好歹,挡了路,那后果,没有人愿意承受。
大军势如破竹,三日推进两千里,直逼青冥宗山门所在的“青冥山”。
青冥山。
高三千丈,常年云雾缭绕,灵气充沛,是黑风域排名前三的修炼宝地。主峰如剑,直插云霄,周围环绕着十几座侧峰,如同众星捧月。山间古木参天,飞瀑流泉,偶尔能看到灵兽出没,仙鹤翱翔。
青冥宗在此开宗立派已逾千年。
千年传承,虽无元婴后期大能坐镇,但依靠护山大阵和历代积累,在黑风域也算一方豪强,连黑煞宗、五毒教等邪派都要给几分薄面。历代宗主励精图治,将青冥山经营得如同铁桶一般,固若金汤。
然而此刻,青冥山上下,却是一片紧张与慌乱。
山门处,护山大阵“青冥玄光阵”已然全力开启。
那是一道半透明的青色光幕,如同一只倒扣的巨碗,笼罩整座主峰。光幕上符文流转,密密麻麻,不时有电光闪烁,隐隐有风雷之声从中传出。透过光幕,可以看到山道上、亭台间、殿宇前,无数弟子往来奔走,面色凝重,脚步匆忙。
山道两侧,每隔十步就站着一名持剑弟子。他们穿着统一的青色道袍,腰间悬着制式法器长剑,神情紧张地盯着山下的方向。有的年轻弟子,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山巅主殿“青冥殿”前,是一片宽阔的广场。广场正中矗立着一尊三丈高的青铜鼎,鼎中香烟袅袅。此刻,宗主齐万山负手立于鼎前,脸色铁青,三角眼中闪烁着狠厉与不安。
齐万山,金丹大圆满修为,半步元婴,身材魁梧,面容阴鸷。他穿着一件华丽的紫色道袍,袍上绣着青冥宗的标志——一座云雾缭绕的青山。他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用一支碧玉簪固定,此刻那玉簪却在微微颤动——那是他的手在抖。
他身旁,站着数位长老,以及几个气息诡谲的黑袍人。
那几个黑袍人,正是狩混沌盟残余势力的使者。他们周身缭绕着灰黑色的诡异雾气,那雾气若有若无,却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为首那人,面容消瘦,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如同死鱼眼般毫无生气,但偶尔闪过一丝阴冷的光。
“齐宗主,你不是说那厉烽不敢来吗?”那黑袍人阴阳怪气地开口,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如今人家大军压境,离山门已不足三十里。你倒说说,该如何是好?”
齐万山冷哼一声,强作镇定:“慌什么!我青冥宗护山大阵,历经千年加固,便是元婴初期来了,也需费些手脚。他厉烽纵然有几分本事,难道还能一人破阵不成?待他攻阵疲惫,我等内外夹击,定叫他有来无回!”
另一黑袍人阴恻恻地笑了:“齐宗主说得轻松。可本座怎么听说,那厉烽在黑煞宗,可是一刀破了万煞阴冥阵?你那青冥玄光阵,比之如何?比之万煞阴冥阵,可能挡得住那混沌帝子的一刀?”
齐万山脸色微变,腮帮子的肌肉跳动了两下。他当然知道万煞阴冥阵的威力——那可是黑煞宗倾全宗之力、以无数生灵精血祭炼而成的凶阵,论凶戾程度,远在青冥玄光阵之上。万煞阴冥阵都被厉烽一刀破了,他的青冥玄光阵……
但他不能露怯。尤其是在这些狩盟使者面前。
他咬牙道:“本座自有安排!你们狩盟答应援手的元婴呢?何时能到?”
为首那黑袍人眯起眼睛,慢吞吞道:“快了快了,三日内必到。只要齐宗主拖住他们三日,我教元婴一到,厉烽必死无疑。届时,不但桃源可破,混沌帝子的人头,也可归齐宗主所有——这可是天大的功劳。”
齐万山心中暗骂。三日内?开什么玩笑!桃源大军已经兵临城下,别说三日,就是一日,他都觉得度日如年。这些狩盟的人,分明是在敷衍他。
但他无可奈何。
事已至此,唯有硬着头皮撑下去。
山下,桃源大军已在距离山门三十里外扎营。
那是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背靠一座小山,前面是一片开阔地。战部将士们动作麻利地搭建营帐、布置警戒、挖掘壕沟。辎重车辆有序地停放在营地中央,驮兽被集中起来喂食饮水。斥候已经撒出去十几里,时刻监视着青冥山的一举一动。
中军帐内,厉烽召集众将议事。
那是一顶普通的军帐,不大,里面陈设简单——一张粗糙的木桌,几把折叠的马扎,角落里堆着几捆地图和文书。帐门掀开着,让外面灰暗的光线透进来,也方便随时观察营地的情况。
木桌上铺着一张简陋但标注详细的地图。那是斥候连日侦察绘制的,上面用炭笔勾勒出青冥山的地形——主峰、侧峰、山道、溪流、建筑群,都用不同的符号标注出来。护山大阵的大致范围,用一道弧线标出。
铁岩站在桌边,手指点在地图上。他的眉头紧锁,眼中闪烁着思考的光。
“青冥山主峰,易守难攻。”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战场老将特有的沉稳,“护山大阵覆盖整座山体,正面只有一条山道可通山顶,两侧皆是悬崖峭壁,无路可上。根据斥候侦察,大阵核心阵眼应在山巅主殿附近。正面强攻,损失必大。”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厉烽和周围的众将,继续道:“末将建议,分兵三路。一路正面佯攻,牵制其主力,吸引其阵法力量;一路绕后,从后山悬崖攀援而上,袭扰其侧峰,制造混乱;一路由末将率领,在山下寻找阵法薄弱处,待其阵法运转出现破绽,突入破阵。”
岩罡补充道:“据斥候回报,山中有狩混沌盟的人出没。人数不多,但气息诡异,恐有后手。需防他们内外夹击,也需防他们暗中遁逃。”
其他将领也纷纷发表意见。有的建议多准备些破阵雷珠,有的建议派精锐小队先摸清敌情,有的担心后勤补给线太长,容易被切断。
厉烽静静听完。
他的手指轻叩案几,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那声音不重,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穿透帐幕,穿过营地,穿过三十里空间,望向那座云雾缭绕的青冥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