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的咆哮被厚重的艇舱装甲隔绝成低沉的嗡鸣,但仍能感受到那股澎湃动力带来的细微震动。
运输浮空艇如同钢铁巨鸟,从西伯利亚永冻层下的隐秘出口冲出,撕裂漫天风雪,朝着东南方向——新西伯利亚市外围的广袤冻原与丘陵地带——疾驰而去。
宽大的运兵舱内,光线是适应长途飞行的柔和冷白色。
七名队员分坐两排,与之前穿着便服或训练服的模样截然不同。
此刻,他们全员换装了最新调试适配的 【女武神】系列战术装甲。
深色的基础护甲覆盖着要害,流线型的辅助动力关节微微泛着幽蓝的能量光泽,肩甲、臂铠等位置镶嵌着各自小队或职能的微缩徽记。
装甲并不显得特别笨重,反而在精密的设计下,与每个人的身形贴合,兼顾了防护、机动与匿踪需求。
最引人注目的是装甲背部或侧腰位置若隐若现的、仿佛由光线勾勒出的奇异纹路——那是 “虚数仓库”的接入点。
这项源自前文明遗产、由芽衣主导改良的技术,让每位女武神都能随身携带远超常规负荷的武器、弹药、特殊装备乃至部分生存物资,通过意识链接快速调用,极大地增强了持续作战与任务适应能力。
舱内气氛沉静,只有引擎的噪音和华清晰平稳的念读声。
华坐在前排靠过道的位置,手中展开那份纸质命令,借助头顶阅读灯的冷光,一字一句地宣读着最高统帅部的指令。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穿透引擎的轰鸣,传入每位队员耳中:
“……根据‘普罗米修斯’全球(残余)监测网络及我方前沿侦察单位传回的加密情报综合分析确认:”
“目标一:世界政府及其机构‘逆熵’,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于新西伯利亚市以南约一百五十至两百公里处的‘废弃工业区-7号’、‘前哨站‘霜语’旧址’、以及‘无名河谷-3号岔口’等地,建立了至少四个临时或半永久性前沿侦察与渗透据点。其活动频率与装备调动迹象表明,这并非单纯的边界巡逻升级,而是有计划的战术前推与情报刺探行动。”
“目标二:同一片区域内,同期出现了多次无法归类于逆熵或已知流浪者团体的异常信号与目击报告。信号特征与历史档案中记录的‘天启教会’低强度活动模式存在 高度吻合点。目击描述包括:黑袍人影在恶劣天气下无防护快速移动、无法解释的局部能量静默区、以及……少量疑似被‘转化’或操控的本地生物(包括驯鹿与雪原狼)的异常行为”
华顿了顿,目光扫过舱内每一张被装甲面罩或严肃表情遮盖的脸,尤其在听到“天启教会”时,琪亚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眼眸闪过一丝复杂光芒。而辉火的暗红瞳仁则骤然收缩,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猎豹。
华继续念道:“鉴于上述情况的复合性、潜在的高风险性、以及对西伯利亚核心控制区构成的直接威胁,最高统帅部命令:”
“由重组后的特战部第五小队(战略性特别行动组),即刻前往上述坐标区域,执行深度侦察与威胁评估任务(代号:‘冰原哨探’)。任务优先级:B+”
“任务要求:一,确认并记录逆熵据点具体位置、兵力、装备及活动规律。二,搜寻并核实‘天启教会’活动痕迹,尽可能获取其目的与动向情报。三,评估该区域整体安全态势,如遇低强度敌对接触,可酌情予以警告性打击或消除;如遇高强度敌对力量或无法判明风险,需立即规避并上报, 严禁擅自开启全面冲突。四,全程保持最高级别通讯静默与踪迹隐匿,普罗米修斯将提供有限度的间断性数据链支持。”
“授权使用一切必要非致命及致命手段以确保任务完成与小队安全。预计任务时长:48-72小时。”
华念完最后一句,合上了文件。舱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引擎的轰鸣填充着每一寸空气。
卡罗尔率先打破了寂静。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嬉笑,而是迅速在手臂外侧展开一个小型战术光屏,手指飞快划动,调取着目标区域的卫星地图(虽然是几天前的)和已知地理数据模型。
“‘废弃工业区-7号’……那片地方我以前跟巡逻队去过外围,地形复杂,有很多苏联时期遗留的坚固地下结构,易守难攻,也容易藏东西。‘霜语’前哨站更麻烦,视野开阔,但本身是个半塌的观测塔,适合做狙击巢或信号中继。”
她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专注,已经进入了战术分析状态。
卑弥呼轻轻调整了一下自己装甲颈部的贴合度,红发在舱内灯光下如同暗燃的火焰。她接口道,声音温和却清晰:“天启教会的出现比逆熵更值得警惕。他们的手段……向来诡异,不遵循常理。那些被‘转化’的生物报告,让我想起一些不好的档案记录。”
她看向琪亚娜和希儿,眼神中带着提醒,“两位,如果遇到无法理解的现象或精神层面的干扰,不要犹豫,立刻报告并启动装甲的内置精神防护模块。”
希儿安静地坐在角落,灰蓝色的长发被仔细收拢在装甲的防护领内。
她微微点头,双手放在膝上,指尖有细微的能量流光淌过,显然在默默检查和调整着自己那更为特殊的律者能量与装甲系统的兼容性。
对于天启教会,她似乎也有所感应,长长的睫毛低垂,遮掩了眸中思绪。
询早已将他那支几乎与他等高的特制狙击步枪横放在膝上,正在用一块特殊的软布进行最后一次出舱前的检查。
枪械的每一道缝隙、每一个光学镜片都被他一丝不苟地确认。
听到任务区域包含开阔地和复杂废墟,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似乎对这种环境颇为适应。他言简意赅地吐出几个词:“高点。掩护。交给我。”
琪亚娜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将心中因“天启教会”和“奥托”而产生的波动压下去。她学着其他人的样子,激活了自己装甲的内置战术界面,熟悉着武器选择(“诸神座”多功能单元已就绪)、环境传感器、以及那个至关重要的“虚数仓库”调用协议。她看向华,问道:“队长,如果……如果同时遇到逆熵的人和天启教会的……东西,优先处理哪个?”
这个问题很实际,也触及了任务的核心矛盾。
回答她的是辉火。
新任副队长已经将命令文件收好,暗红色的眼眸如同冰冷的红宝石,扫过全队:“我们的首要任务是 ‘侦察与评估’ ,不是清剿。记住命令第三条:严禁擅自开启全面冲突。”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遭遇逆熵单位,以规避和监视为主,除非对方主动攻击且威胁到任务核心或小队安全。至于天启教会……”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冷硬:“他们是纯粹的未知与恶意。一旦确认其存在并构成直接威胁,无需警告,最高优先级予以抹除。但切记,他们的危险往往不在正面攻击。保持距离,保持警惕,尤其是对任何非物理性的影响。”
华最后总结,她的目光沉稳,给予所有人一种安心的力量:“任务区域环境恶劣,敌方势力交织。我们是一个整体。卡罗尔,你负责环境扫描与路径记录;卑弥呼,注意队员状态和精神防护;询,占据制高点并提供视野预警;琪亚娜,希儿,你们跟随我和辉火,作为主要的突击与应变力量。辉火和我负责总体指挥与临机决断。”
她看了一眼舱壁上显示的预计抵达时间:“还有二十分钟进入目标区域边缘。最后一次检查装备、能源、通讯静默设置。之后,我们将以低空索降方式分批次进入。记住,我们是逐火之蛾的眼睛和匕首,要看得清,也要藏得住。”
“是,队长!” 众人齐声应道,声音在装甲舱内回荡,虽轻却带着钢铁般的决心。
接下来的时间,舱内只剩下细碎的装备检查声和呼吸声。
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最后准备中,或闭目养神,或反复推演战术。浮空艇外,西伯利亚荒芜而壮丽的雪原在下方飞速掠过,仿佛一片凝固的白色海洋。
而在这片“海洋”的某个角落,逆熵的钢铁据点如同潜伏的礁石,天启教会的阴影如同深藏的漩涡。
浮空艇如同融入铅灰色云层的幽灵,在预定坐标上空悬停了片刻,借助短暂的气流扰动和地形掩护,数条缆索无声垂落。
全副武装的第五小队成员如同灵活的壁虎,顺着缆索迅速滑降至下方被积雪半掩的、崎岖不平的矿场边缘。
动作干净利落,落地时只激起少量雪尘,显示出精锐部队的扎实功底。
他们降落的地点,正是情报中标记的“疑似逆熵活动频繁区域”之一——一个位于新西伯利亚市东南方向,废弃了至少二十年的俄国时期大型露天兼地下矿场的入口区域。
根据“普罗米修斯”网络前期捕捉到的零星信号和热能痕迹,这里被评估为“高度可能”存在逆熵的隐蔽前进据点。
然而,当小队迅速展开战斗队形,控制住几个关键出入口和制高点,并开始进行细致的战术侦察后,现实却给了他们一个……堪称滑稽的落差。
“这里……空无一人。”
询那惯常平澹无波的声音,透过加密战术频道传来,此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他占据了矿场边缘一座半塌的矿石筛选塔顶端,那支几乎与他等高的重型狙击步枪稳稳架在残破的混凝土边缘,枪身上的高倍率瞄准镜与悬浮在他侧方、仅有拳头大小的微型侦察无人机数据同步。
无人机无声地盘旋,其搭载的多光谱传感器和生命探测装置将矿场内部大片的区域扫描了一遍又一遍。
传回共享战术视野的数据流冰冷而明确:无主动热能信号,无异常电磁波动,无近期大规模人员活动留下的生物痕迹(如排泄物、食物残渣等),无重型装备碾压或驻留的痕迹。
视野内,只有被积雪覆盖的废弃矿车轨道、锈蚀坍塌的工棚骨架、以及黑黢黢如同巨兽之口的矿井入口,在呼啸的寒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搞什么啊!” 卡罗尔的声音紧接着在频道里响起,带着明显的泄气和不满。
她藏身在一堵倾倒的混凝土墙后,那双为她特制的、带有崩坏能增幅装置的钢铁拳套被她握得咯吱作响,仿佛满腔战意无处发泄。
“说好的‘稳固据点’呢?说好的‘间谍活动频繁’呢?指挥部的情报部门是不是这个月咖啡因摄入超标,把雪地松鼠的窝当成敌军指挥部了?!” 她发泄似地一拳轻轻砸在旁边的雪堆上,砸出一个浅坑。
她的话虽然夸张,却道出了此刻弥漫在小队中的一丝微妙情绪。
从最高规格的任务简报、全副武装的隐秘渗透、到落地后严阵以待的战术展开……一切准备都指向一场硬仗或至少是高强度的侦察对抗。
结果,面对的却是一片死寂的、毫无生机的工业废墟。
就连一向沉稳的华,此刻也微微蹙起了眉头。
她半蹲在一个背风的矿石堆后,手指在手臂外侧的战术光屏上快速滑动,对比着无人机传回的实时画面与情报中的描述和卫星底图。
“环境特征与旧卫星图基本吻合,确实是废弃矿场。但……太‘干净’了。” 她低声道,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提醒队员,“没有近期车辆出入的轮胎印,工棚破损处的积雪没有新近翻动的痕迹,矿井口的积雪也保持自然堆积状态……不像有频繁人员出入的样子。”
卑弥呼隐蔽在一处半塌的传送带支架下,红发在装甲头盔的防护下只露出几缕。她没有像卡罗尔那样抱怨,而是更仔细地观察着周围,特别是那些光线难以照射到的阴影角落和矿井深处。
“情报或许有误,或者……敌人比我们想象的更谨慎,撤离得非常彻底,甚至处理了所有痕迹。”
她的声音通过频道传来,依旧温和,但带着分析者的冷静,“也可能,这里从来就不是什么据点,那些被捕捉到的信号……是诱饵,或者其他什么东西的副产物。”
希儿静静地站在华侧后方不远的位置,她的装甲似乎与周围环境的能量场有着更微妙的互动,表面流转着几乎看不见的澹蓝色微光。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闭着眼,仿佛在感受着什么。片刻后,她轻声说:“这里的崩坏能辐射……非常微弱,且稳定,是典型的长期无活动区域背景值。没有近期高强度崩坏能使用或冲突残留的迹象。” 作为律者,她对崩坏能的感知远比仪器灵敏,她的判断进一步佐证了这里“无事发生”。
琪亚娜紧握手中的武器,切换到手炮模式,警惕地瞄着黑乎乎的矿井口。
她心里的感觉有些复杂,既松了一口气(不用立刻面对战斗和可能出现的“天启教会”),又隐隐有些失望和……不安。
空荡荡的敌人预期落空了,但这份“空荡”本身,在严酷的西伯利亚和紧张的任务背景下,反而透着一股说不清的诡异。“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白跑一趟吗?” 她问道。
所有人的目光(或注意力)都投向了现场的两位指挥官——华和辉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