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高卢近卫骑兵团的胸甲在穆大陆罕有的晴朗冬日下,反射着刺眼而整齐的寒光。
他们排成威严的纵队,马蹄敲击着伦蒂尼姆主干道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碎石,发出雷鸣般整齐划一的轰响。
精锐的炮兵部队紧随其后,崭新烤蓝的炮管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车轮碾过废墟投下长长的阴影。
这不像是一次军事接管,更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凯旋阅兵。
而事实上,在高卢随军记者和从旧世界紧急调派的几百名报社记者、主编、摄影师、甚至还有几位小有名气的画家眼中,这就是一场不折不扣的、兵不血刃的凯旋。
他们是与先头部队一同抵达的,乘坐着特批的专列和运输船,得到了军方和外交部门的双重“关照”——任务是“全面、正面、震撼性地记录帝国在穆大陆恢复秩序与文明的伟大时刻”。
于是,镜头和画笔对准了那些被特意清理过的主要街道(尽管两侧仍是断壁残垣),对准了高卢士兵向瑟瑟发抖的残余居民(大多是老弱病残)分发面包的“人道主义场景”,对准了工程师们“开始勘察”损毁基础设施的“专业身影”。
但所有人都在等待那个决定性瞬间。
终于,在抵达后的第三天下午,在帝国陆军的工兵象征性地“排除最后一处可疑爆炸物”后,一队精选的近卫军士兵,护送着一面巨大的、崭新的高卢三色旗,登上了伦蒂尼姆曾经的地标,也是如今少数几栋依然巍然矗立的建筑之一——帝国大厦的屋顶。
这座高达七十米的维多利亚哥特式钟楼,曾经是殖民权力的视觉中心,钟声每响一次,都在宣告伦敦的权威。
如今,它灰暗的墙体上弹痕累累,顶部的四面钟早已停摆,指针歪斜地指向不同的时间,仿佛象征着旧秩序的崩溃。
在至少三十名记者长短不一的镜头聚焦下,在十几位画家的速写本前,一名被特意挑选的、相貌英俊、身姿挺拔的年轻下士——据说是某位巴黎银行家的儿子,来军队“镀金”——深吸一口气,在呼啸的北风中,用力将沉重的镀金旗杆,插进了钟楼顶部预留的、曾经属于维多利亚米字旗的基座。
呼啦——
蓝、白、红三色巨大的旗帜猛地展开,在伦蒂尼姆废墟上空猎猎作响,背景是铅灰色的天空和城市无尽的疮痍。
“咔嚓!”“咔嚓!”“咔嚓!”
快门声如同爆豆般响成一片,镁粉燃烧的白光此起彼伏。
画家们疯狂地勾勒着轮廓。
那名年轻下士按计划,转身面向镜头,举起戴着白手套的右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脸上洋溢着激动与自豪。
阳光恰到好处地穿透云层,在他年轻的侧脸和飘扬的旗帜上镀上一层金边。
《秩序归来:高卢旗帜飘扬在伦蒂尼姆之巅!》
《文明的胜利:帝国兵不血刃恢复陷落都市秩序!》
《历史性一刻:三色旗取代野蛮,穆大陆迎来新篇章!》
第二天,类似的标题和那张插旗照片的铜版印刷版,开始出现在旧世界各大报纸的头版。
电报将影像的复刻本飞速传往巴黎、柏林、维也纳、圣彼得堡……
接下来的几周,这张照片以惊人的速度被复制、传播、再版。
它被印在报纸头条、制成明信片、收入学校教材、放大悬挂在市政厅和爱国集会的现场。
保守估计,仅仅是照片的直接印刷品数量,就超过了八千万份。
它成了高卢帝国威望的巅峰象征,成了拿破仑三世政府宣传机器最成功的案例,也成了无数高卢公民民族自豪感的廉价燃料。
照片里,废墟是模糊而富有“悲剧史诗感”的背景,英俊的士兵和飘扬的旗帜是清晰而昂扬的主体。
它讲述了一个简洁有力的故事:文明战胜野蛮,秩序取代混乱,高卢领导未来。
至于这面旗帜是如何插上去的?萨卡兹人为什么“主动撤离”?
城市真实的惨状和遗留的问题有多少?这些问题,在狂热而简单的民族主义叙事面前,显得无关紧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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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
伦敦的冬季阴冷潮湿,白金汉宫壁炉里的火焰似乎都无法驱散那份深入骨髓的寒意。
但此刻,私人书房里的寒意,更多是来自维多利亚女王那双几乎要喷出冰焰的眼睛。
她手里没有拿着报纸,那份印着插旗照片的《费加罗报》特刊,早就被她撕成碎片,扔进了壁炉。
此刻在她面前颤抖的,是军情六处和殖民地残存情报网发回的、经过交叉验证的绝密报告。
“……确认,高卢‘金雀花’军团、‘东方’炮兵团等部,已于上月完成对伦蒂尼姆城区及主要外围要塞的‘象征性驻防’。萨卡兹武装力量……基本撤离完毕,仅留少数象征性人员及难以辨认的非战斗人员。城内……未发生激烈冲突。高卢方面宣称此为‘和平移交’及‘基于共同利益的秩序托管’……”
“根据我方潜伏人员及技术分析……伦蒂尼姆城内,所有具有重要价值的工业设备、精密仪器、技术档案库……均已被搬空或系统性破坏。留下的建筑……主体结构虽多完好,但内部可利用物资匮乏,基础设施修复需天文数字投入……萨卡兹撤退前,破坏了主要桥梁、部分水闸、以及可能存在的秘密通道……”
女王猛地将报告摔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
她站起身,因为愤怒和一种极度荒诞的感觉而微微发抖,黑色丧服的裙摆剧烈晃动。
“和平移交?秩序托管?”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音节都像冰锥,“一座我们死了四万五千人没守住的、号称‘永不陷落’的殖民首都!一座易守难攻、大部分建筑完好、拥有完整棱堡体系和两条河流的巨型要塞!还有一个对那片土地最强有力的军事占领事实和法理宣称!”
她转向僵立在书房中央、面如死灰的新任首相——又一位,这已经是伦蒂尼姆陷落后短短几个月内的第二位了。
“告诉我,首相先生。”女王的声音陡然拔高,近乎尖利,“现代战争……是这么打的吗?!血战夺取一座城市,然后像丢垃圾一样丢掉?!还偏偏……丢给了高卢?!!”
首相的额头布满冷汗,他试图解释:“陛下,根据分析,萨卡兹人缺乏长期经营大型城市的能力和资源,他们更习惯山地游击,所以……”
“所以他们就把它卖了?!”女王打断他,向前逼近一步,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将对方焚烧,“卖给谁不行?!卖给普鲁士,卖给西班牙,甚至卖给那些神州乡巴佬,我都能理解是挑拨离间!但卖给高卢?!我们百年宿敌!那个恨不得把我们生吞活剥的暴发户邻居!”
她猛地抓起书桌上一个沉重的银质墨水瓶——那是阿尔伯特亲王生前常用的——狠狠砸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漆黑的墨水溅得到处都是,如同她心中喷涌的耻辱。
“那个特蕾西斯!那个萨卡兹的小杂种!”
女王极少使用如此粗鄙的词语,但此刻她已顾不得了,“他是在用最恶毒的方式羞辱我们!他不仅打败了我们的军队,他还把我们最珍视的、最耻辱的伤口,像战利品一样,打包卖给了我们最恨的人!然后拿着卖来的钱和技术,躲回山里去偷笑!”
她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地上染墨的报告碎片:“你看看!看看高卢报纸上那副嘴脸!看看那张插旗的照片!现在全世界都以为,是高卢人‘恢复’了伦蒂尼姆的秩序!是我们维多利亚无能,守不住自己的城市,要靠宿敌来‘收拾残局’!我们的失败,成了衬托他们荣耀的背景板!”
首相试图保持镇定,但声音发虚:“陛下,这或许……也是萨卡兹的离间计,意图激怒我们,让我们与高卢爆发直接冲突,他们好渔翁得利……”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女王厉声道,“但这是阳谋!赤裸裸的、侮辱智商的阳谋!高卢那群贪婪的蠢猪看不出来吗?他们当然看得出来!但他们更贪图那个插旗的瞬间!”
她疲惫又狂怒地走回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如同帝国心情一般的天空。
“而你们……”她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无尽的失望和冰冷的指责,“我的内阁,我的将军,我的情报部门……你们这么多人,这么庞大的体系,居然让一群刚从部落里走出来的‘蛮族’,耍得团团转!你们不仅丢了城,丢了人,现在连最后一点挽回颜面的可能,都被人当商品卖掉了!”
她转过身,目光如刀,刺向瑟瑟发抖的首相:“这座城市,你给谁都行!哪怕一把火烧了,留给一片白地!但偏偏……是给了高卢!”
这句话,成了压垮首相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知道,自己的政治生命,随着伦蒂尼姆被“卖给”高卢的那一刻,已经结束了。
甚至可能不止政治生命。
“滚出去。”女王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比怒吼更可怕,“召集紧急内阁会议和参谋长联席会议。另外……以我的私人名义,给温莎城堡发一封加密信函。告诉凯尔希勋爵,还有她背后那些‘朋友’……”
她的眼中闪过决绝而冰冷的光芒:
“他们上次提到的,‘用智慧与技术赢得战争’的方案……我现在,非常有兴趣听听细节。以及,代价。”
首相如蒙大赦,又倍感绝望地鞠躬退出。
书房里重归寂静,只有壁炉火焰的噼啪声,和地上那滩渐渐渗入地毯的黑色墨迹,无声地扩散,仿佛帝国荣耀上一个不断扩大的、丑陋的污点。
女王独自站立良久,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
地图上,穆大陆那一块,伦蒂尼姆的位置,曾经鲜艳的红色已经被参谋用淡淡的黑线划去,旁边标注着一个小小的、却无比刺眼的蓝色鸢尾花标记——高卢的象征。
她伸出手指,轻轻抚摸那个标记,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耻辱,从未如此具体,如此昂贵,如此……充满算计的恶意。
那个远在群山之中的萨卡兹少年领袖的脸,仿佛透过地图,带着那抹冰冷的、嘲讽的微笑,凝视着她。
这不再是简单的军事失败。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针对帝国傲慢与殖民逻辑的认知战。
敌人用他们最意想不到的方式,给出了最辛辣的嘲讽和最深远的打击。
…………
风雪如刀……
这不是穆大陆北方群山中那种常见的、带着干燥雪粒的凛风,而是从更遥远的、尚未完全探明的极北冰原席卷而来的暴风壁。
它裹挟着指甲盖大小的坚硬冰晶和零下四十度的死亡寒意,像一头无形的、暴怒的白色巨兽,横亘在萨卡兹王庭军撤退的道路上。
视线被压缩到不足五十米。天地间只剩下狂风的尖啸、冰雪拍打在铠甲上的密集脆响,以及成千上万双靴子踩进深雪、又奋力拔出的沉闷声响。
这是一支沉默的、黑色的洪流。
没有战旗飘扬——旗帜会被狂风撕裂或冻僵。
没有马车辚辚——所有缴获的车辆、驮兽,甚至大部分坐骑,都已被编入更早出发的技术运输队,承载着那些比黄金更珍贵的图纸、原型机和精密部件,在更隐蔽的路线向北境跋涉。
此刻还在行军的,是王庭军的核心战斗部队:血魔的苍白面容隐在兜帽下,炎魔周身蒸腾的热气在严寒中化作短暂白雾,温迪戈巨人如同移动的雪山,女妖的身影在风雪中飘忽不定。
他们全部在徒步。
从最高阶的王庭战将,到各部族的百夫长,再到最普通的战士,无一例外。
沉重的铠甲、武器、个人行囊,全靠肩膀和脊梁背负。
多余出来的少数几辆雪橇,上面躺着的是无法行走的重伤员,覆盖着厚实的毛皮,但仍需同伴轮流在旁守护,防止他们被活活冻僵。
这是一幅原始而震撼的画面。古老的战士,用最古老的方式,对抗着最古老的自然伟力。
萨卡兹超越常人的坚韧体质在此刻展现无遗——他们的步伐或许因深雪而缓慢,却稳定、持续、毫不停歇,如同一条黑色的钢铁溪流,顽强地切割着苍白的雪原。
特蕾西斯走在队伍相对靠后的位置。他没有披那件标志性的深灰斗篷,只穿着与其他战士无异的黑色复合甲胄,只是形制更精良些。
雪花落在他肩头,迅速积起薄薄一层,又被他行走的震动抖落。
他的呼吸平稳,白汽规律地喷出,脸上看不出疲惫,只有一片冰封湖面般的沉静。
九霄走在他身侧。
与萨卡兹战士们的厚重装束不同,九霄依旧穿着她那身风格奇特的、似乎并不特别臃肿的深色衣装,风雪在她身周仿佛遇到了无形的屏障,自动偏斜。
她步履轻松,甚至有些闲适,仿佛不是在暴风雪中行军,而是在自家后院散步。但她的目光,却始终落在特蕾西斯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欣慰的期待。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风雪声是唯一的主旋律。
终于,特蕾西斯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风啸:
“老师……”
九霄侧过头,兜帽下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她没有用言语回应,而是伸出手,重重地、结实地拍在特蕾西斯包裹着肩甲的肩膀上。
“啪”的一声闷响,甚至盖过了风噪。
那动作毫无花哨,充满了力量感,是战士之间才会有的、表达绝对认可的方式。不是长辈对晚辈的怜爱抚摸,而是同行者对同行者的赞许。
“小家伙,干得不赖。”
九霄的声音带着她特有的、那种仿佛什么事都不算大事的随意,但其中的分量,特蕾西斯听得懂。
“原本以为,打到那份上,杀红眼了,非得我露两手才能镇住场子,保住你那份‘文明人’的体面。”
她笑了笑,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卷走,“没想到,你自己就搞定了。没砍了那些记者的头,也没放任手下把那座城烧成白地。更难得的是,没被眼前那点金银和虚假的‘首都’荣耀晃花了眼。”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了些:“知道什么时候该握紧拳头,什么时候该松开手,甚至懂得怎么把松开手这个动作,变成砸向敌人的另一记重拳……啧,小子,你已经不是个有点运气和狠劲的起义军头领了。”
她看着特蕾西斯在风雪中愈发棱角分明的侧脸:“你是个领袖了。合格的,甚至可以说……出色的。”
特蕾西斯脚步未停,微微低头:“都是老师教得好。如果不是这些知识,我们就算能凭血勇攻下伦蒂尼姆,也只会像历史上无数反抗者一样,要么在狂欢中迷失,被后续的反扑碾碎,要么困守孤城,流尽最后一滴血。我们付出的代价,会比现在……惨痛得多。”
他的感激发自内心。
凯雯和九霄带来的,不仅仅是超越时代的力量,更是一套完整的、被验证过的思想武器和斗争方法论。
这比任何单件神兵利器都珍贵。
九霄摆了摆手,一副“别来这套”的表情:“少拍马屁。那些东西,不是我们的私产,是另一个世界里,无数人用血泪和生命实践、总结、验证过的道理。关键是,你们听了,信了,而且有胆子去用,还能用出花样来。这才是最难得的。”
她话锋一转,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收了起来,红色的眼眸在风雪中亮得惊人:
“所以,现在棋走到这一步,技术火种运回去了,高卢和维多利亚的梁子也结死了,伦蒂尼姆这个烫手山芋扔出去了……接下来,你这颗聪明的脑袋瓜里,又在琢磨什么?”
她直直地看着特蕾西斯:“是带着这帮跟你出生入死的兄弟,回家?回北境群山,守着那些刚刚点燃的熔炉,埋头种田炼铁读课本,等着看外面两只老虎斗个两败俱伤,再出来捡便宜?”
“还是……” 她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怂恿和挑战,“另有所图?”
特蕾西斯停下了脚步。
并非因为疲惫,而是因为他需要站定,来承接心中那个已然沸腾、却需要最终确认的决断。
身后的黑色洪流也随之缓缓停顿,战士们沉默地伫立在风雪中,如同一片瞬间凝固的黑色森林,只有无数道目光,穿透雪幕,聚焦在年轻的领袖身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九霄,而是转过身,望向他们来时的方向——南方。
尽管风雪弥漫,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在那片被暴风雪暂时隔绝的视野尽头,是逐渐平坦开阔的大地,是维多利亚经营百年、沃野千里的殖民腹地,也是……此刻两大帝国力量因伦蒂尼姆易手而剧烈波动、可能出现致命缝隙的战场。
他闭上眼,脑海中不是北境群山新建营地升起的炊烟,不是妹妹特蕾西娅在灯下研究图纸的侧影,而是一幅巨大的、清晰的穆大陆战略地理全图。
北高南低。
北方,是他们刚刚撤离的伦蒂尼姆区域,再往北,是连绵的群山、高原、冻土。
那是天然的屏障,是退路,是根基,也是……偏安一隅的囚笼。
将工业火种和未来希望安置在那里,是明智的,因为安全。
但若仅仅满足于此,萨卡兹将永远被限制在苦寒之地,他们的命运依然被掌握在南方平原的主人手中。
而南方……
维多利亚大平原。
一马平川,河流纵横,气候温暖,物产丰饶。
殖民者在那里建立了最密集的种植园、最先进的铁路网、最繁华的港口城市。但也是——无险可守。
如果那里彻底落入敌手,如果让殖民帝国毫无后顾之忧地整合了南方资源,那么无论北境群山多么险峻,在可以源源不断生产钢铁巨兽、武装百万大军的南方工业基地面前,最终也只能在漫长的消耗战中窒息。
更何况……
特蕾西斯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
王庭军的主力,十大王庭最核心、最古老、也是最强大的战团,此刻并不在北境,也不在他身边这支精锐的“机动部队”里。
他们一直在南方。
在平原与沼泽的交界处,在殖民者铁路线的阴影里,在那些维多利亚和高卢都认为已经“平定”的区域,进行着规模更大、更残酷、也更沉默的拉锯与对峙。
他们在那里,不仅仅是为了牵制殖民者的兵力,更是因为——只有王庭之主们亲自统帅的最强军团,才有可能在开阔地带,正面抗衡甚至摧毁那些殖民帝国的终极陆战兵器:长达数百米、披着重甲、宛如移动钢铁山脉的“陆行战舰”。
那些怪物,是旧世界工业力量与傲慢的终极体现,是平原战场上无解的存在。
北境的山地可以限制它们,但在南方,它们就是碾压一切的霸主。
王庭主力留在南方,是用最沉重的牺牲,为北境的生存争取时间,为整个民族的未来,顶住最可怕的压力。
而现在……
特蕾西斯的心脏有力地搏动着。
高卢的注意力被伦蒂尼姆这块“镀金诱饵”牢牢吸住,精锐部队和行政资源正向那里倾斜。
维多利亚新遭重创,本土政治地震,海外兵力调动迟缓,复仇心切却又因高卢的介入而投鼠忌器,陷入战略混乱。
两个帝国在穆大陆的力量,都出现了前所未有的虚弱和扭曲。
而萨卡兹呢?
刚刚取得一场震惊世界的大胜,士气如虹;用伦蒂尼姆换来了急需的技术和喘息之机;北境根基已开始铺设;更重要的是……
他,特蕾西斯,作为实际领导起义取得最大战果、并且展现出高超政治手腕的领袖,其威望已足以统合那些桀骜不驯的王庭之主,至少是大部分。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固守北境,是生存,但可能错失重创甚至驱逐殖民者的战略窗口期。
挥师南下,是冒险,但若成功,将可能一举奠定萨卡兹在穆大陆的绝对主动权,将殖民势力的脊梁,在平原之上彻底打断!
九霄看着特蕾西斯眼中逐渐燃起的、冰冷而炽烈的火焰,她知道,答案已经出来了。她不再催促,只是抱着臂,等待着。
特蕾西斯深吸一口冰寒彻骨的空气,那寒意直冲肺腑,却让他头脑更加清醒。他转身,不再看南方,而是看向身边沉默如铁的荒喉。
“地图。”
荒喉无声地解下背后一个用厚油布包裹的沉重圆筒,取出里面精心保存的、大幅的穆大陆南部羊皮地图,在风雪中展开一角,用他巨大的身躯为其遮挡。
特蕾西斯没有再看地图细节,那些早已刻在他脑子里。
他伸出手,手指从他们现在的大致位置(伦蒂尼姆以北的丘陵地带),向南,果断地划出一条长长的、笔直的箭头,穿透地图上标注的平原、河流、殖民据点,最终箭头狠狠钉在南方某片广阔的、标注着众多王庭古老符文印记的区域。
然后,他看向一直等候在侧的传令兵——那是一名极其年轻、眼神却如老鹰般锐利的鲁珀族战士。
“命令。”
传令兵立刻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防水处理的命令板和炭笔,眼神灼灼。
特蕾西斯的声音不高,却如同金铁交鸣,清晰地烙印在呼啸的风雪声中:
“全军,转向。”
“放弃原定返回北境路线。”
“目标:维多利亚大平原,王庭军主力汇合点。”
“急行军。”
他顿了顿,看向传令兵手中的命令板,一字一顿:
“最高指令代号——”
“【南下】。”
传令兵的手稳如磐石,炭笔刷刷作响,将这两个重若千钧的字,刻在命令板上。然后他重重叩首,起身,像一支离弦的箭,冲向前方蜿蜒的黑色队伍,嘶哑却穿透力极强的吼声在风雪中炸开:
“领袖令——!全军转向——!南下——!!!”
“南下!!”
“南下!!”
“领袖有令!南下!!”
命令如同燎原的火星,沿着凝固的黑色森林飞速传递。
没有欢呼,没有喧哗,只有铠甲碰撞的铿锵声骤然密集,无数双原本望着北方的脚,在同一时刻,原地转向,踏向了完全相反的南方。
步伐,陡然加快。
仿佛卸下了某种重负,又仿佛注入了新的、更狂暴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