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五日,周六。凌晨三点二十分。
吴普同站在80吨注塑机前,盯着控制面板上的温度显示。数字在195c和196c之间跳动,像犹豫不决的心跳。机器正常运转,模具一开一合,产品一个个被顶出来。他机械地重复着动作:取产品,检查,修毛边,扔进筐里。一套动作五秒钟,一分钟十二次,一小时七百二十次,八小时五千七百六十次。
他的手臂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不需要思考就能完成。但大脑并没有休息,而是在想别的事——想昨天马雪艳说的话。
昨天晚饭时,马雪艳拿出记账本,指着一行数字:“这个月已经花了八百多了。离月底还有五天。”
吴普同看着那些数字:房租三百,水电四十二,买菜二百三,买药八十五……密密麻麻,像一张网,把他们罩在里面。
“下个月……”马雪艳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下个月的开销怎么办?一千二百块的工资,交完房租和水电就只剩八百多,要撑三十天。平均每天不到三十块。三十块,要买菜,要买日用品,要应付可能的意外——比如生病,比如家里什么东西坏了。
“我会想办法。”吴普同当时说。
“想什么办法?”马雪艳问。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机器发出“嘀嘀”的报警声,把他从思绪中拉回来。他看了一眼控制面板:温度过高报警。他迅速按下几个按钮,调低加热温度,然后打开机器侧面的检修门,检查加热圈。热气扑面而来,带着塑料熔化的甜腻味。他戴着手套的手在里面摸索,找到了一个松动了的接头——接触不良导致局部过热。他用扳手紧了紧,关上门,重启机器。
报警解除。机器恢复正常运转。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三点三十五。离下班还有四个半小时。
这个夜班过得特别慢。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了,黏糊糊的,不肯往前走。吴普同盯着模具开合,盯着产品一个个出来,盯着塑料筐慢慢被填满。他感觉自己像这台机器的一部分,一个会呼吸的零件,在固定的节奏里重复固定的动作。
凌晨五点,休息时间。他走到车间角落的小桌子前,拿出饭盒。马雪艳昨晚给他装了馒头和咸菜,还有两个煮鸡蛋。他慢慢地吃,一口馒头,一口咸菜。鸡蛋剥了壳,蛋白很嫩,蛋黄有点干。他小口小口地吃,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老李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点了一支烟。
“今天精神不好?”老李问。
“有点累。”吴普同说。
“都累。”老李吐出一口烟,“干这行的,谁不累?”
吴普同没说话。他看着老李抽烟的样子:眼睛微眯,嘴唇抿着,烟雾从鼻孔里缓缓飘出来。那是一种很深的疲惫,刻在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里。
“听说下个月可能要减产。”老李说,“订单少了。”
“减产会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减班,减工资。”老李弹了弹烟灰,“或者裁人。”
吴普同心里一紧。如果被裁,他连这一千二百块钱都没有了。
“不过你是新来的,要裁也是先裁你。”老李说得很直接,“老人有经验,老板舍不得。”
吴普同低下头,继续吃鸡蛋。蛋黄噎在喉咙里,他用力咽下去。
休息结束,继续干活。
早上七点四十分,吴普同开始做交接班准备。他先停了机器,然后仔细擦拭模具。今天的模具特别脏,可能是原料里有杂质,残留物比平时多。他擦了一遍,又擦一遍,直到金属表面能照出模糊的人影。
七点五十分,老赵准时出现。
但今天来的不止老赵一个人,还有车间主任——姓孙,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有点胖,总是皱着眉头,像谁欠他钱似的。孙主任很少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车间,除非有什么事情。
吴普同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小吴,”孙主任走过来,声音很沉,“昨晚的产量记录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吴普同问。
孙主任没直接回答,而是转向老赵:“赵师傅,你说。”
老赵清了清嗓子,拿出一张产量单——是吴普同昨晚交班时给他的那张:“孙主任你看,昨晚记录产量九百二十件,废品八件。但我今天早上清点产品筐,只有八百九十件。”
“差三十件?”孙主任眉头皱得更紧了。
“对,差三十件。”老赵说,“而且废品筐里也只有五件废品,不是八件。”
吴普同愣住了。他昨晚明明数得很清楚:产品筐满了就换新筐,每筐他都数过,最后加起来九百二十件。废品他也单独放在一个小筐里,一共八件,都是因为有瑕疵或者缺料。
“不可能。”吴普同说,“我数过,就是九百二十件,废品八件。”
“你的意思是说我数错了?”老赵瞪起眼睛。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老赵打断他,“白纸黑字写着九百二,实际只有八百九,差三十件!这三十件去哪儿了?被你吃了?”
周围开始有人围过来。早班的工人,夜班还没走的工人,都聚拢过来看热闹。吴普同感觉脸上发热,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昨晚真的数过。”吴普同坚持,“每一筐都数过。”
“数过?”老赵冷笑,“那你告诉我,为什么现在只有八百九?那三十件长翅膀飞了?”
吴普同看向产品筐。确实,筐里的产品堆得不高,看起来不像有九百件的样子。但他明明记得……
“会不会是……”吴普同突然想到一种可能,“会不会是有人动过?我交班后,有人动过产品?”
“你什么意思?”老赵的声音陡然提高,“你是说我动了你的产品?我偷了你的三十件产品?”
“我没这么说……”
“那你是什么意思?”老赵转向孙主任,“孙主任你听听,他自己记录作假,还诬陷我!”
孙主任的脸色很难看。他看了看吴普同,又看了看老赵,然后说:“小吴,你确定你昨晚数的数是准的?”
“我确定。”吴普同说,“我数了三遍。”
“那这三十件的差距怎么解释?”
吴普同答不上来。他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但他可以肯定,自己昨晚绝对没有数错。
“我看就是记录作假。”老赵在旁边煽风点火,“为了显得产量高,故意多写。年轻人,想表现,可以理解,但也不能这么搞啊!”
“我没有!”吴普同终于忍不住了,声音也高起来,“我为什么要作假?作假对我有什么好处?”
“那谁知道?”老赵耸耸肩,“也许是想让领导觉得你干得好,早点转正,加点工资?”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吴普同心里最敏感的地方。他确实需要钱,需要更好的待遇,但他绝不会用作假的方式来获得。
“赵师傅,”吴普同盯着老赵,一字一句地说,“我再说一遍,我没有作假。昨晚就是九百二十件,废品八件。如果你不信,我们可以现在就数。”
“数什么数?”老赵说,“产品都混在一起了,怎么数?”
确实,早班已经开始生产,新产品和夜班的产品混在一个筐里,已经分不清了。
“那就没办法了。”老赵摊摊手,“死无对证。”
吴普同站在那里,感觉全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他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手套里。这一个多月的憋屈、忍耐、辛苦,在这一刻全部涌上来,像洪水一样要冲垮堤坝。
他看着老赵那张脸——那张刻薄的,带着得意笑容的脸。看着孙主任那张事不关己的脸。看着周围那些看热闹的脸。
“我说了,”吴普同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我没有作假。”
“你说没有就没有?”老赵不依不饶,“证据呢?”
“那你呢?”吴普同反问,“你说我作假,证据呢?就凭你现在数的数?万一你数错了呢?”
“我数错了?”老赵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我干了十几年,我会数错?”
“干了十几年就不会数错?”吴普同说,“人都会犯错。”
“你!”老赵被噎住了,脸涨得通红。
孙主任看场面要失控,赶紧站出来打圆场:“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小吴,你记录可能确实有点误差,以后注意点。赵师傅,你也别太较真,差三十件也不是什么大事……”
“怎么不是大事?”老赵不干了,“孙主任,这是态度问题!记录作假,这是诚信问题!这样的工人怎么能用?”
吴普同看着孙主任。他希望孙主任能说句公道话,能查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但孙主任只是皱着眉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老赵,然后说:“这样吧,这次就算了。小吴,你给赵师傅道个歉,以后注意。赵师傅,你也别追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