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歉?
吴普同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没做错事,为什么要道歉?
“我没错。”吴普同说,“我不道歉。”
孙主任的脸色沉下来:“小吴,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就是这个态度。”吴普同说,“我没作假,为什么要道歉?要道歉也是他给我道歉,他冤枉我。”
“我冤枉你?”老赵跳起来,“你还嘴硬!”
“好了!”孙主任大喝一声,“都别吵了!小吴,你现在就给我道歉!不然今天你别想下班!”
又是这句话。又是这句“别想下班”。
这一个多月来,吴普同每天都被这句话威胁。迟到一分钟,别想下班;产量不够,别想下班;模具没擦干净,别想下班。现在,连他没做错的事,也要用这句话来逼他低头。
他看着孙主任,看着老赵,看着周围那些麻木的、看热闹的脸。他突然觉得很可笑,也很可悲。
“好。”吴普同说。
孙主任以为他服软了,脸色缓和了一些:“这就对了,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吴普同没理他,而是转身走到机器旁边的小桌子前,拉开抽屉,拿出笔和纸。那是平时用来记临时事项的便签纸,很薄,印着厂里的名字。
他坐下来,开始写。
“你干什么?”孙主任问。
吴普同没回答。他写得很快,字迹很工整:
辞职报告
尊敬的厂领导:
本人吴普同,因个人原因,申请辞去注塑操作工一职,即日生效。
感谢厂里这段时间的培养。
此致
敬礼
申请人:吴普同
2006年6月25日
写完,他站起来,把纸递给孙主任。
孙主任接过去看,看完,愣住了:“你……你这是干什么?”
“辞职。”吴普同说,“我不干了。”
车间里一片寂静。机器的轰鸣声还在继续,但人声全部消失了。所有人都看着吴普同,像看一个疯子。
“小吴,你别冲动。”孙主任的语气软了下来,“不就是道个歉吗?没必要这样……”
“不是道歉的事。”吴普同说,“是我干不下去了。”
他转身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水杯,饭盒,手套,还有那件挂在机器旁边的旧夹克。他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塑料袋里,然后走向更衣室。
“小吴!你等等!”孙主任在后面喊。
吴普同没停。他走进更衣室,打开自己的储物柜,把里面的私人物品全部拿出来:换洗衣服,毛巾,还有那本从家里带来的书——他本来想休息时看看,但一个月来一次都没翻开过。
装好东西,他走出更衣室。孙主任还站在车间门口,脸色很难看。
“你考虑清楚,”孙主任说,“辞职了,这个月的工资可能……”
“该给我的给我,不该给我的我不要。”吴普同说,“我会来结工资。”
说完,他绕过孙主任,走出了车间。
早晨的阳光刺眼得让人流泪。吴普同站在厂区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很新鲜,很干净。他回头看了一眼车间:灰色的厂房,高高的窗户,里面传出沉闷的机器声。
一个月零十天。他在这里干了一个月零十天。
他推着自行车走出厂门。门卫老头看见他,探出头:“今天这么早?”
“嗯。”吴普同说,“以后不来了。”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没再问。
骑上车,往家走。八点不到,街道上还很清净。吴普同骑得很慢,很慢。他感觉身体很轻,像卸下了什么重担。但心里很重,压着一块石头。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马雪艳说。
骑到家,八点半。马雪艳已经去上班了。桌上没有纸条——她可能以为他像平时一样九点多才回来。
吴普同把东西放下,坐在桌前。他拿出那张辞职报告,又看了一遍。字迹很工整,语气很平静。但写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他想起这一个月零十天的日子:夜班的疲惫,车间的闷热,塑料味的刺鼻,手上的烫伤,老赵的刁难,孙主任的和稀泥,还有那一千二百块钱的工资。
值得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忍不下去了。不是忍不了累,忍不了苦,而是忍不了那种憋屈,那种冤枉,那种连最基本的事都得不到的公平。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楼房,熟悉的生活。但今天看这一切,感觉有点陌生。
中午,他简单做了点饭吃。吃完饭,他睡了一觉。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梦。
下午五点半,马雪艳回来了。她推开门,看见吴普同坐在桌前,愣了一下:“你今天怎么在家?”
“我辞职了。”吴普同说。
马雪艳站在门口,手里的包掉在地上。她看着吴普同,眼睛睁得很大:“什么?”
“我辞职了。”吴普同重复了一遍,“今天早上,不干了。”
马雪艳走过来,在桌边坐下。她的脸色很白,嘴唇在抖:“为什么?”
吴普同把事情说了一遍。从产量记录的争议,到老赵的指责,到孙主任的“各打五十大板”,到他最后写辞职报告。
马雪艳静静地听着,没插话。听完,她问:“真的没法忍了?”
“嗯。”吴普同点头,“没法忍了。”
马雪艳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厨房,开始做饭。她做得很慢,切菜时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很轻。
晚饭时,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吃完饭,马雪艳洗碗,吴普同坐在桌前发呆。
晚上,两人躺在床上。黑暗中,马雪艳说:“辞职了也好。那个地方,太欺负人。”
吴普同没说话。
“接下来怎么办?”马雪艳问。
“再找。”吴普同说,“明天就去人才市场。”
“嗯。”马雪艳翻了个身,面对着他,“别急,慢慢找。家里还有点钱,能撑一阵。”
吴普同心里一酸。他知道家里没多少钱了。下个月的开销怎么办,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再回那个注塑厂了。
即使这意味着,又要开始奔波,又要面对不确定的未来。
因为有些东西,比钱更重要。
比如尊严。
比如那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