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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铜丝厂的尝试(2 / 2)

“加热不够,拉力太大。”老陈说,“重来。”

吴普同看着地上那截铜丝。它还在散发着热量,把周围的空气都烤得扭曲。他感觉自己的脸也被烤得发烫。

他重新开始。上料,引丝,拉……

第二次,铜丝又断了。

这次是在第三组轧辊那里断的。断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像琴弦崩断的声音。

“手太抖了。”老陈说,“你这样干不了这活儿。”

吴普同没说话。他看着自己的手。手还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也不是紧张,而是一种生理性的颤抖——高温环境下,身体的本能反应。

“歇会儿吧。”老陈说,“适应适应。”

吴普同放下钳子,走到车间角落的一个水桶边。水桶里是凉水,他舀了一碗,一口气喝光。水很凉,流过喉咙,舒服了一些。他又舀了一碗,浇在脸上。水顺着脖子流下来,湿了衣领。

他靠在墙上,看着车间里的景象。热浪让空气都在抖动,像隔着火焰看东西。工人们还在忙碌,没有人看他,没有人关注他这个新来的、连铜丝都拉不好的新手。他们只是在干活,在高温和噪音中,重复着日复一日的工作。

老陈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

“我不抽烟。”吴普同说。

“抽一支,解乏。”老陈自己点了一支,“刚开始都这样。我第一次干的时候,手抖得比你还厉害。”

吴普同接过烟,老陈给他点上。他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烟很辣,冲进肺里,像火烧一样。

“慢慢来。”老陈说,“这活儿就是熟能生巧。干上一个月,手就稳了。”

“您干多久了?”吴普同问。

“二十年。”老陈说,“从这厂子开张就在这儿。”

二十年。每天在这样的高温里,拉铜丝,被热气熏,被汗水泡。

“累吗?”吴普同问。

老陈笑了,那笑容在他干瘦的脸上显得很深刻:“累?习惯了就不觉得累了。就是这身体……”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肺不太好,医生说跟车间里的粉尘有关。还有这手——”

他伸出手。那是一双什么样的手啊:手指粗短,关节肿大,皮肤粗糙得像砂纸,布满了烫伤的疤痕。有的疤痕是新的,红红的;有的是旧的,已经变成了深褐色。手掌上还有厚厚的老茧,硬邦邦的。

吴普同看着那双手,又看看自己的手。他的手虽然也有烫伤,但比起老陈的,简直算得上完好。

“干这行,没有不受伤的。”老陈说,“小心点就好。”

休息了十分钟,老陈说:“再试试。”

吴普同重新站到机器前。这次他先深呼吸了几次,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然后拿起钳子。

手还是抖,但比刚才好了一些。他夹住铜杆,上料,引丝,拉……

铜丝顺利地通过了第一组轧辊,第二组,第三组……最后缠绕在卷盘上。

成功了。

他松了口气,感觉后背全湿了。不是热的,是紧张的。

“还行。”老陈点点头,“就这样,慢慢练。”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吴普同就在这台机器前练习。上料,引丝,拉,卷盘。一遍又一遍。手慢慢稳了一些,但还是会抖,尤其是在高温环境下时间长了,身体开始脱水,手指就不听使唤。

中午十二点,车间里响起铃声。机器陆续停下来,工人们开始休息。

食堂在厂房旁边的一间平房里。很简陋,几张长桌,几条长凳。饭菜已经摆好了:一大盆白菜炖粉条,一大盆米饭,还有一桶免费的汤。

工人们排队打饭,没有人说话,都很安静。吴普同也打了一份,找了个角落坐下。白菜炖得很烂,没什么油水,但很咸,大概是考虑到工人们出汗多,需要补充盐分。米饭有点硬,他慢慢地吃。

老陈坐在他对面,吃得很快,几口就把一碗饭扒完了。

“下午你继续练。”老陈说,“今天不上夜班,五点下班。”

“好。”吴普同说。

吃完饭,有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工人们三三两两地坐在树荫下,有的抽烟,有的打盹。吴普同靠在一棵树上,感觉浑身酸痛。不是干活的酸痛,而是高温环境下身体的应激反应——脱水,缺氧,肌肉紧张。

下午一点,继续干活。

车间里的温度更高了。下午的太阳直射在铁皮屋顶上,把整个车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蒸笼。吴普同站在机器前,汗像水一样往下流。工作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手套里也全是汗,握钳子的时候打滑。

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上料,引丝,拉,卷盘。动作慢慢熟练了一些,但身体的疲惫越来越明显。头开始发晕,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时不时发黑。

下午三点,他差点出事。

当时他正在引丝,铜丝已经拉到了第四组轧辊。突然,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他眼前一黑,手一松,钳子掉在地上。铜丝失去控制,猛地弹起来,抽在机器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小心!”老陈冲过来,一把关掉了机器。

吴普同扶着机器,大口喘气。心跳得很快,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眼前金星乱冒,好一会儿才恢复正常。

“中暑了。”老陈说,“去外面歇会儿。”

吴普同走到车间外面。外面的空气也是热的,但比车间里好多了。他在阴凉处坐下,大口呼吸。老陈给他端来一碗凉水,里面加了点盐。

“喝点盐水,补补。”老陈说。

吴普同接过碗,一口气喝光。咸咸的,有点涩,但喝下去后确实舒服了一些。

“第一次都这样。”老陈在他旁边坐下,“车间里温度太高,身体不适应。多喝点水,慢慢就好了。”

吴普同点点头。他看着车间里的那些工人,他们在高温中依然在忙碌,没有人晕倒,没有人喊累。他们习惯了,或者说,麻木了。

五点钟,下班铃声终于响了。

吴普同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车间。外面的阳光还是很刺眼,但空气清新多了。他走到厂门口的水龙头边,用凉水冲了冲头。水很凉,冲在头上,像一盆冰水浇下来,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换了衣服,推着自行车走出厂门。

骑上车,往家走。身体很累,但脑子很清醒。他在想:这样的工作,他能干多久?一天八小时,站在四十多度的车间里,拉铜丝,被热气熏,被汗水泡。一个月一千五百块钱。

值得吗?

他不知道。

骑到家,六点多。马雪艳已经回来了,正在做饭。

“怎么样?”她问,看见吴普同疲惫的样子,眉头皱起来。

“还行。”吴普同说,“就是热,车间里四十多度。”

“这么热?”马雪艳停下手中的活,“那怎么受得了?”

“别人都能受得了,我也能。”吴普同说。

但他心里知道,今天只是第一天,而且他只干了大半天,就已经差点中暑。如果天天这样,他能撑多久?

吃饭时,吴普同简单说了说车间里的情况。马雪艳听着,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担忧很明显。

吃完饭,吴普同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身上,冲掉了一身的汗和疲惫。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很红,是被热气熏的;眼睛里有血丝,是疲惫和轻微中暑的表现;手臂上还有几处新的红印——不是烫伤,是高温烤的。

他躺到床上时,感觉浑身像散架了一样。但脑子里还在想:明天还要继续。铜丝厂,拔丝工,高温车间。

他能坚持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家里需要钱。他需要这份工作,哪怕再苦,再累。

因为,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