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七日,周一。清晨五点五十分。
吴普同醒了,比闹钟早了十分钟。房间里还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丝微弱的晨光。他躺在床上,听着自己沉重的心跳,一下,两下,像鼓点敲在胸腔里。
今天是他在铜丝厂的第三天。
前两天的记忆像烙铁一样印在脑子里:车间里四十多度的高温,铜水沸腾的刺眼光芒,钳子握在手里那种沉甸甸的触感,还有手不受控制颤抖时涌起的无力感。昨天下午回家后,他睡了整整十个小时,但还是觉得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热水冲不掉,睡眠补不回来。
他轻轻坐起来,尽量不吵醒马雪艳。但她还是醒了,翻了个身,面向他。
“几点了?”她问,声音带着睡意的沙哑。
“快六点。”吴普同说,“你再睡会儿。”
马雪艳也坐起来:“我给你热饭。”
“不用,我自己来。”
但马雪艳已经下床了。她披上外套,趿拉着拖鞋走向厨房。吴普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是愧疚,也是温暖,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的焦虑。
他穿好衣服。还是那套深色的长裤和衬衫,料子厚实,能稍微抵挡车间里的高温。他仔细检查了手套——昨天那双已经湿透了,他换了一双新的,帆布材质,更厚一些。
厨房里,马雪艳正在热粥。炉火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
“今天还去吗?”她问,没回头。
“去。”吴普同说,“才第三天。”
马雪艳没说话。她把热好的粥盛出来,又拿了个馒头:“多吃点,车间里热,消耗大。”
吴普同坐下来吃。粥很烫,他小口小口地喝。馒头是昨天剩的,有点硬,他掰开泡在粥里。马雪艳坐在他对面,双手托着下巴,静静地看着他。
“要是太累了……”她没说下去。
“没事。”吴普同说,“别人能干,我也能干。”
吃完早饭,六点二十。吴普同检查了一下要带的东西:水杯装满了水,饭盒里装着馒头和咸菜,还有一副备用手套。他推着自行车下楼。
清晨的空气很凉爽,带着露水的湿意。他深吸一口气,骑上车,朝着南郊的方向去。
骑了四十分钟,到达铜丝厂。厂门口已经有些工人在进出了,都是上早班的。他停好车,走进厂门。门卫老头看见他,点点头:“来了?”
“嗯。”吴普同说。
穿过堆满材料的院子,走向车间。越靠近,那种熟悉的金属加热的焦味越浓。车间的门开着,里面传出低沉的轰鸣声,还有隐约的人声。
他走进车间。
热浪像一堵墙,迎面撞来。吴普同瞬间出了一身汗。车间里的温度似乎比前两天更高了——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是今天确实更热。他定了定神,走向自己的工位。
老陈已经到了,正在检查机器。看见吴普同,他点点头:“来了?”
“嗯。”吴普同放下东西,换上工作服。厚重的帆布衣服穿在身上,立刻感觉像裹了一层棉被。他戴上手套,拿起钳子。
“今天继续练引丝。”老陈说,“手要再稳一点。”
“好。”吴普同说。
早班从七点开始。机器一台接一台地启动,轰鸣声逐渐填满整个车间。铜水在炉子里沸腾,金红色的光芒在昏暗的空间里跳动,像某种活物的眼睛。
吴普同站在机器前,开始重复昨天的动作:上料,引丝,拉,卷盘。手比昨天稳了一些,但依然会抖。高温环境对人的影响是生理性的,不是意志能完全控制的。他的额头不断冒汗,汗珠滑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只能时不时停下来,用袖子擦一擦。
上午九点,车间里的温度达到了顶点。屋顶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工人们的衣服全湿透了,深色的汗渍在后背洇开,越来越大。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在埋头干活,偶尔有人停下来喝口水,又立刻回到机器前。
吴普同感觉头开始发晕。他走到水桶边,舀了一碗水,一口气喝光。水是温的,带着铁锈味,但能缓解一些干渴。他往脸上也浇了点水,水珠顺着脖子流下来,在胸前洇开一小片湿痕。
回到机器前,继续干活。
十点左右,出事了。
事情发生得很快,快到吴普同几乎没看清过程。他只听见一声短促的惊呼,然后是刺耳的金属撞击声,接着是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惨叫太响了,压过了机器的轰鸣声,像一把刀,劈开了车间里沉闷的空气。
所有人都停下来,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是隔壁工位,一个年轻工人的位置。
吴普同看见的景象,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个年轻工人——他昨天还跟吴普同打过招呼,姓张,二十出头,很瘦——正捂着自己的右臂,蹲在地上。他的工作服袖子已经烧穿了,露出的手臂上,一片焦黑。不是普通的烫伤那种红,而是真正的焦黑,像烤焦的肉。皮肉翻卷着,边缘还冒着细小的白烟。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奇怪的焦糊味——不是铜水的焦味,是皮肉烧焦的味道。
“铜水!铜水溅出来了!”有人喊。
老陈第一个冲过去。他经验丰富,知道该怎么做。他一把扯下自己的手套,从旁边的水桶里舀了一瓢水,泼在那年轻工人的手臂上。水浇上去,“刺啦”一声,冒起一股白烟。
年轻工人还在惨叫,声音已经变了调,像野兽的哀嚎。他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眼睛里全是惊恐和痛苦。
“快去叫车!”老陈冲旁边的人喊。
有人跑出去了。车间里一片混乱。工人们围过来,又不敢靠得太近。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摇头叹气,有人脸色苍白。
吴普同站在原地,脚像钉在了地上。他看着那片焦黑的手臂,看着翻卷的皮肉,看着不断冒出的白烟。他的胃突然一阵翻腾,一股酸水涌上喉咙。他赶紧捂住嘴,转过身,扶着机器干呕起来。
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是干呕。但那种恶心感挥之不去,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的胃。
老陈指挥着几个人,用干净的布简单包扎了伤口,然后扶着那个年轻工人往外走。每走一步,年轻工人都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他的脸惨白,汗如雨下,但已经不惨叫了——也许是痛到极致,连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们走出车间。留下一地狼藉:洒出来的水,散落的工具,还有地上那一小滩暗红色的痕迹——不知道是水,还是血。
车间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机器的轰鸣声重新响起。工人们回到各自的岗位,继续干活。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好像那声惨叫只是幻觉。
但空气中那股焦糊味还在,提醒着每一个人刚才发生了什么。
吴普同站在机器前,手在抖。不是热的抖,不是累的抖,是恐惧的抖。他看着面前沸腾的铜水,那金红色的液体在炉子里翻滚,像随时会扑出来的野兽。他想起了刚才那片焦黑的手臂,想起了那声惨叫。
“继续干活。”老陈走回来,声音很平静,“小心点就好。”
吴普同看着老陈。老陈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里也没什么波澜,好像刚才的事对他来说再平常不过。
“这种事故……”吴普同开口,声音有点抖,“经常发生吗?”
“偶尔。”老陈说,“高温作业,总有意外。小心点就没事。”
小心点就没事。这句话老陈说过很多次。但真的小心点就没事吗?那个年轻工人难道不小心吗?他干了多久了?也许已经干了好几年,也许比吴普同熟练得多。但意外还是发生了,在谁也预料不到的一瞬间。
吴普同重新拿起钳子。但他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他试了两次,才勉强夹住铜杆。上料的时候,铜杆歪了,差点掉下来。他调整了好几次,才送进进料口。
引丝的时候,他的手抖得更厉害。钳子在空中晃来晃去,好不容易夹住铜丝头部,但马上又滑脱了。铜丝掉在机器上,发出一声脆响。
“专心!”老陈在旁边喊。
吴普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但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焦黑的手臂,扭曲的脸,还有那股焦糊味。他的手还是抖,怎么也稳不下来。
一上午就这样过去了。吴普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他只记得自己不断地失败,不断地调整,不断地出汗,不断地恶心。时间像凝固的铜水,黏稠,沉重,缓慢流动。
中午休息时,他一点胃口都没有。食堂里,大家都在议论早上的事故。
“小张怎么样了?”有人问。
“送医院了,烧得不轻。”有人回答,“整个右臂,从手腕到手肘,全烧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