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保住吗?”
“不知道,看医生怎么说。”
“唉,这活儿……”
后面的话吴普同没听清。他看着碗里的白菜炖粉条,突然一阵反胃。他放下筷子,走到外面,在树荫下坐下。
老陈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
这次吴普同接过了。他需要点什么来镇定自己。烟点燃,他吸了一口,还是呛,但这次他没咳嗽。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然后缓缓吐出来。
“害怕了?”老陈问。
吴普同点点头。
“正常。”老陈自己也点了一支,“我第一次看见事故的时候,三天没睡好觉。后来看得多了,就麻木了。”
麻木。这个词让吴普同心里一寒。要变得麻木,才能继续干这活儿吗?
“小张干了多久了?”吴普同问。
“两年多。”老陈说,“平时挺小心的。今天是铜水包有点漏,他没发现。”
一个疏忽,代价是一条手臂。
“这种事情,防不胜防。”老陈说,“只能自己多注意。”
下午继续干活。吴普同的手还是抖,但比上午好了一些。他强迫自己不去想早上的事,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机器上。上料,引丝,拉,卷盘。一遍又一遍。
但危险的感觉无处不在。他看着沸腾的铜水,总觉得它会突然溅出来;他看着高速旋转的卷盘,总觉得铜丝会突然断裂弹起;他看着发红的铜丝,总觉得它会突然烫到自己。
每一分钟都是煎熬。
下午四点,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吴普同已经精疲力尽。不是身体的累,是精神的累。那种时刻紧绷的神经,那种无处不在的恐惧,把他掏空了。
他做了个决定。
五点钟,下班铃声响起。机器陆续停下来,工人们开始收拾工具,准备下班。
吴普同没有立刻走。他等到班组长——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刘,大家都叫他刘组长——检查完机器,准备离开时,走了过去。
“刘组长。”吴普同说。
“什么事?”刘组长停下来,看着他。
“我……”吴普同深吸一口气,“我不干了。”
刘组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不是善意的笑,而是一种带着嘲讽的嗤笑:“不干了?为什么?才干了三天就不干了?”
“我……我干不了。”吴普同说。
“干不了?”刘组长上下打量他,“我看你干得挺好的啊,今天不是能拉丝了吗?”
“我不是说技术。”吴普同说,“我是说……这工作太危险了。”
“危险?”刘组长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哪有不危险的工作?走路还危险呢,你就不走路了?”
“可是今天……”
“今天那是意外!”刘组长打断他,“小张自己不小心!你小心点不就行了?”
吴普同不说话了。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在刘组长看来,他是娇气,是吃不了苦,是“大学生”的通病。
“行吧,不干就不干。”刘组长摆摆手,“大学生就是娇气,吃不了苦。你以为钱那么好挣?”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吴普同心里最敏感的地方。他想反驳,想说我不是娇气,我只是……只是什么?害怕?是的,他害怕。他害怕自己有一天也像小张一样,被铜水烫伤,惨叫,然后被送进医院。他害怕自己变得麻木,对危险视而不见。他害怕自己在这高温和噪音中,慢慢变成另一个人。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点了点头:“那我明天不来了。”
“随你便。”刘组长转身走了,留下一个不屑的背影。
吴普同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向更衣室,换下工作服,拿出自己的东西。工作服很重,湿漉漉的,散发着汗水和金属的味道。他把它叠好,放在储物柜里——这衣服他不准备带走了,留给下一个来的人吧。
走出车间时,夕阳正好。金色的阳光洒在厂区里,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但吴普同感觉不到温暖,只觉得冷——一种从心里透出来的冷。
他推着自行车走出厂门。门卫老头看见他,探出头:“今天这么早?”
“以后不来了。”吴普同说。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也好,这活儿不是人干的。”
骑上车,往家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街道上很热闹,下班的人流,放学的小孩,卖菜的吆喝声。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充满生机。
但吴普同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他看着这一切,却感觉自己不属于这里。他刚刚从一个危险的世界里逃出来,回到这个平常的世界,却发现两个世界之间的鸿沟,比他想象的要深。
骑到家,六点半。马雪艳已经回来了,正在做饭。
“今天怎么这么早?”她问,看见吴普同疲惫的样子,眉头皱起来。
“我辞职了。”吴普同说。
马雪艳停下手中的活:“为什么?”
吴普同把事情说了一遍。从早上的事故,到小张的惨叫,到他自己的恐惧,到下班时和刘组长的对话。
马雪艳静静地听着。听完,她走过来,抱住吴普同。她的拥抱很轻,但很紧。
“不干了也好。”她轻声说,“那种地方,太危险了。”
“可是……”吴普同想说,可是家里需要钱,可是他需要工作。但他没说出口。
“钱的事再想办法。”马雪艳说,“人安全最重要。”
晚饭时,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吃完饭,马雪艳洗碗,吴普同坐在桌前发呆。
晚上,两人躺在床上。黑暗中,马雪艳说:“普同,你别太自责。那种工作,本来就不适合你。”
“那什么工作适合我?”吴普同问。
马雪艳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会找到的。慢慢找,别急。”
吴普同没说话。他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在黑暗中看不清,但他知道它就在那里。像一道伤痕,刻在生活的表面下。
三天。他在铜丝厂只干了三天。
但他感觉像过了三年。
那高温,那危险,那惨叫,那焦黑的皮肤,还有刘组长那句“大学生就是娇气”……所有这些,都像烙印一样,烙在了他的记忆里。
他知道,他再也不会去那样的地方了。
即使这意味着,又要开始奔波,又要面对不确定的未来。
因为有些东西,比钱更重要。
比如生命。
比如那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