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普同握紧她的手。握得很紧,好像要把所有的感激和愧疚都传递过去。
“你知道吗。”马雪艳继续说,“有时候我在厂里上班,也会累,也会烦。但一想到下班回家,你在等我,我就觉得有盼头。”
她顿了顿:“家不是房子,是人。你在哪,家就在哪。”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吴普同心里,荡起一圈圈涟漪。他看着远处的灯光,看着水面上破碎的倒影,忽然觉得,也许自己不是一无所有。
至少,他还有她。
“周六的招聘会,我陪你去。”马雪艳说,“咱们好好看看,慢慢找。找不到合适的,就继续找。一个月找不到,就找两个月。一年找不到,就找两年。总会有机会的。”
“要是永远找不到呢?”吴普同问,问出心底最深的恐惧。
“那就换个方向。”马雪艳说,“你聪明,学东西快。实在不行,咱们学点别的,换个行业。”
“换什么?”
“不知道。”马雪艳诚实地说,“但路是人走出来的,总会有办法。”
她说得那么笃定,让吴普同心里也生出一丝希望——虽然渺茫,但毕竟存在。
“而且。”马雪艳坐直身子,看着他,“你别总想着‘大学白读了’。知识在你脑子里,就是你的。也许现在用不上,但总有一天会用上。就像我学食品加工,现在在乳品厂做化验,好像很对口,但其实学校里学的那些理论,很多也用不上。更多是实践中学的。”
她继续说:“但我不觉得白学了。那些知识让我理解得更快,学得更深。你也一样。你现在觉得用不上,是因为还没找到真正需要那些知识的地方。”
吴普同听着,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点。是啊,也许不是知识没用,是他还没找到用武之地。
“所以别急。”马雪艳最后说,“咱们慢慢来。我工资虽然不高,但够咱们生活。你慢慢找,找到真正适合的,长久的,能做出成绩的。”
吴普同点点头。他有很多话想说,但说不出来。谢谢?太轻了。承诺?他不敢。只能说:“好。”
两人又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夜风越来越凉,吹在身上很舒服。广场舞的音乐停了,大妈们陆续散去。散步的人也少了,公园渐渐安静下来。
“回去吧。”马雪艳说,“明天你还要去看招聘信息。”
“嗯。”
两人站起来,往回走。来时的路,回去时感觉不一样了。灯光还是那些灯光,树影还是那些树影,但吴普同心里好像轻了一点——虽然问题还在,迷茫还在,但至少,他不是一个人在面对。
走出公园,回到大路上。街边的店铺陆续关门了,卷帘门拉下的声音此起彼伏。小吃摊还在,但没什么客人了。老板娘在收拾东西,锅里的油还冒着热气。
“饿吗?”马雪艳问。
吴普同摇摇头:“不饿。”
“买两个烤红薯吧。”马雪艳说,“当宵夜。”
她走到摊前,挑了两个中等大小的红薯。老板娘用纸袋装好,递过来。马雪艳付了钱——一块五两个。
两人继续走。红薯很烫,隔着纸袋也能感觉到温度。马雪艳把一个递给吴普同:“趁热吃。”
吴普同接过来,剥开皮。红薯烤得很透,金黄色的瓤,冒着热气,香甜的味道飘出来。他咬了一口,很甜,很糯,热乎乎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好吃吗?”马雪艳问,自己也咬了一口。
“好吃。”
两人边走边吃。夜晚的街道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偶尔的车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靠在一起,依偎着往前走。
走到巷口时,红薯吃完了。吴普同把纸袋扔进垃圾桶,手上还沾着一点糖渍。马雪艳从包里拿出纸巾——那种最便宜的小包纸巾,递给他一张。
擦干净手,两人走进巷子。巷子里更黑了,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还亮着灯。他们摸黑上楼,手机的光照亮脚下的台阶。
回到家,已经十点多了。
马雪艳去洗漱。吴普同坐在床边,看着这个小小的房间。十五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几个纸箱。简陋,但整洁。墙上贴着他们的结婚照——最便宜的那种套餐,背景是假的布景,两人穿着租来的礼服,笑得很拘谨,但眼睛里有光。
那是两年前。那时候以为,结婚就是新生活的开始,一切都会好起来。
现实没那么简单。
马雪艳洗漱完回来,换了睡衣。“你去洗吧。”她说。
吴普同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还是不好,眼睛下有黑眼圈,下巴上有胡茬。他洗了脸,刷了牙,用凉水冲了冲头。水很凉,让人清醒。
回到房间,马雪艳已经躺下了。他关了灯,躺到她身边。
黑暗中,两人都没睡。
“普同。”马雪艳轻声叫。
“嗯?”
“周六招聘会,咱们早点去。”
“好。”
“带上你所有的证书,毕业证,学位证,还有以前的工作证明。”
“好。”
“简历再改改,突出你的技术能力。”
“嗯。”
“还有……”马雪艳顿了顿,“别灰心。真的,别灰心。”
吴普同转过身,面对她。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我不灰心。”他说,声音很轻,但坚定,“有你在,我就不灰心。”
马雪艳靠过来,靠在他怀里。她的身体很软,很暖。吴普同抱着她,感觉心里那块一直压着的大石头,好像没那么沉了。
是啊,有她在。再难,也不是一个人扛。
窗外有车声,很远,隐隐约约的。楼下有猫叫,一声一声,在夜里传得很清。邻居家的电视还在响,不知道在看什么节目。
很平常的夜晚。
吴普同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有很多念头:明天的招聘信息要看,简历要改,周六的招聘会要准备……但不再像之前那样,一想就头疼,就绝望。
慢慢来。马雪艳说得对,慢慢来。
日子还长,路还长。一步一步走,总会走出头的。
至少,他相信。
因为此刻,怀里的温度那么真实,那么踏实。这温度告诉他,他不是一个人在黑暗里摸索,有人陪着他,牵着他,和他一起往前走。
这就够了。
足够了。
他紧了紧手臂,把马雪艳抱得更紧些。她好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
吴普同也闭上眼睛。睡意慢慢袭来,像温柔的水,漫过疲惫的身体和心灵。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但今晚,他可以安心地睡一觉。
在这个小小的出租屋里,在这个有她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