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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妻子的安慰(1 / 2)

八月的夜晚,热气还没有完全散去。

晚饭后,吴普同坐在饭桌前,看着桌上空了的碗盘发呆。炒白菜吃光了,西红柿鸡蛋汤也喝完了,只剩下碗底一点油星。他该去洗碗,但身体很沉,不想动。

马雪艳收拾了桌子,端着碗筷去厨房。水龙头打开,水流哗哗地响。吴普同听着那声音,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又好像塞满了东西。

卫生纸厂一天的画面还在眼前晃:昏暗的车间,轰鸣的机器,无孔不入的粉尘,还有那七百卷卫生纸——堆成小山似的,是他八小时的劳动成果,换了七张皱巴巴的一块钱。

“普同。”

马雪艳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她已经洗好碗,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

“嗯?”

“出去走走吧。”她说,声音很轻,“屋里闷。”

吴普同看了看窗外。天完全黑了,但远处还有灯光,楼下也有邻居在乘凉聊天。是该出去走走,在屋里呆着,只会越想越烦。

“好。”他说。

两人换了鞋下楼。楼道很黑,声控灯坏了很久,房东一直没来修。马雪艳拿出手机——那是他们去年买的小灵通,屏幕很小,但能当手电筒用。微弱的光照亮脚下的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走。

走出楼道,晚风扑面而来。确实比屋里凉爽些,虽然风里还带着白天的余热。巷子里很热闹,家家户户的门都开着,电视声、说话声、小孩的哭笑声混在一起。有老人在路灯下下棋,棋子落在棋盘上“啪啪”响。有年轻人聚在一起抽烟聊天,烟头的红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很平常的夏夜景象,充满生活的烟火气。

吴普同和马雪艳并肩走着,穿过巷子,走上大路。这条路通往附近的公园——一个小公园,没什么特别的,但附近居民晚上都喜欢去那里散步。

“去公园?”马雪艳问。

“嗯。”

他们沿着人行道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又拉长。车不多,偶尔有摩托车呼啸而过,留下一串噪音。路边的店铺还开着,小吃摊冒着热气,烧烤的香味飘过来。吴普同闻到味道,胃里空空的,但没胃口。

走了大概十分钟,到了公园入口。那是个不大的公园,以前是个苗圃,后来改造成公园,免费开放。门口有块石头,上面刻着“翠园”两个字,漆已经掉了大半。

走进去,里面比外面凉快。树木很多,杨树、槐树、梧桐,枝叶茂密,挡住了大部分灯光,也挡住了热气。石板路蜿蜒曲折,路边有长椅,有草地,有个小池塘,水面上漂着几片睡莲叶子。

散步的人不少。有情侣牵着手慢慢走,有老人推着婴儿车,有中年人快步走着锻炼身体,还有一群大妈在空地跳广场舞,音乐声不大,是那种舒缓的曲子。

吴普同和马雪艳沿着池塘边的路走。水面很暗,倒映着远处的灯光,碎成一片一片的。有青蛙在叫,“呱呱”的,时远时近。

两人走了一会儿,都没说话。吴普同不知道说什么,马雪艳好像在等他说。

走到一个长椅前,马雪艳停下来:“坐会儿吧。”

长椅是木头的,漆掉了,露出原木的颜色。两人坐下。长椅正对池塘,能看到水面,也能看到对岸散步的人影。

沉默了几分钟。

“普同。”马雪艳开口,声音很轻,混在夜风里几乎听不见。

“嗯。”

“你别太着急。”

吴普同没说话。他看着水面,看着那些破碎的灯光。

“我知道你不甘心。”马雪艳继续说,“在红星饲料厂,你不甘心当个普通工艺员,想做出成绩,结果被人排挤。在注塑厂、铜丝厂、纸厂,你不甘心做那些纯粹的体力活,因为你觉得不该是这样。”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我都知道。”

吴普同转过头看她。夜色中,她的脸被远处的灯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眼睛很亮,眼神里有理解,有心疼,也有一种坚韧——那种生活磨出来的,打不垮的坚韧。

“我没有不甘心。”吴普同说,声音低低的,“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会找到办法的。”

“怎么找?”吴普同问,不是质问她,是真的困惑,“招聘信息每天都在看,合适的没有。去面试,人家要经验。去做体力活,我又……做不长。”

他顿了顿:“有时候我在想,是不是我真的太挑剔了。是不是就该像那些人一样,找个工作,不管喜不喜欢,先干着,干一辈子。”

马雪艳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软。

“你不是挑剔。”她说,“你只是还没找到适合你的路。”

“那适合我的路在哪?”吴普同苦笑,“我学了四年动物科学,毕业了,该做什么?去养殖场?去饲料厂?我都试过了,结果呢?在红星,被人排挤。在绿源,也差不多。去养殖场面试,人家嫌我没经验。”

他想起那次去望都的养殖场面试。牧场老板问的都是很具体的问题:奶牛发情期怎么判断?口蹄疫怎么预防?饲料配比怎么调整才能提高产奶量?他只能回答理论上的东西,而那些理论,在实践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大学四年,好像白学了。”他说,声音里透出疲惫。

“没白学。”马雪艳握紧他的手,“知识在你脑子里,总有一天会用上。”

“什么时候?”吴普同问,“等到四十岁?五十岁?”

马雪艳没回答。她也不知道答案。

两人又沉默了。池塘边有小孩在玩,拿着小手电照来照去,光柱在水面上划动。远处广场舞的音乐换了,变成一首老歌,《茉莉花》的旋律飘过来,悠悠扬扬的。

“普同。”马雪艳忽然说,“你还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吗?”

吴普同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记得。”

那是大二冬天,在二号教学楼的自习室。他每天去那里上自习,她也去。一开始只是点头之交,后来熟了,会互相占座,会一起讨论问题。她学食品加工,他学动物科学,有些课是相通的。

“那时候你多认真啊。”马雪艳说,“每天早出晚归,除了上课就是自习。我那时候就想,这个人真用功。”

吴普同想起那些日子。确实,那时候他一门心思学习,想拿奖学金,想证明自己。他做到了,拿了二等奖学金,五百块钱,请宿舍人吃了顿饭。

“后来你跟我说,你家是农村的,供你上大学不容易。”马雪艳继续说,“你说你要好好学,将来找份好工作,让父母过上好日子。”

吴普同记得。那是他们第一次深谈,在操场边的看台上。冬天的晚上很冷,但两个人靠在一起,就不觉得冷。他说了很多,说西里村,说父母,说妹妹小梅的病,说家里的外债。她说得少,但听得很认真。

“那时候我觉得,你真了不起。”马雪艳说,“那么难,都坚持下来了。”

“现在呢?”吴普同问,“现在还觉得我了不起吗?”

马雪艳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现在也是。只不过现在的难,和那时候不一样。”

“那时候的难,有目标。”吴普同说,“好好学习,考好成绩,拿奖学金,毕业找好工作。目标很明确,只要努力就行。现在的难,是不知道往哪努力。”

“那就慢慢找方向。”马雪艳说,“别急,我们才二十六岁,还有时间。”

二十六岁。吴普同在心里重复这个数字。是啊,才二十六岁,按理说还很年轻。但他觉得自己的心已经老了,被现实磨得满是皱纹。

“雪艳。”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后悔吗?”吴普同问,“后悔嫁给我。”

马雪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带着心疼的笑。

“说什么傻话。”她说,“我要是后悔,早就后悔了。”

“跟着我,没让你过上好日子。”吴普同说,“结婚两年多,还租房子住。你每天上班那么累,回来还要操心我。我……”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堵着什么,鼻子发酸。

马雪艳靠在他肩上。她的头发有淡淡的香味,是那种便宜的洗发水味道,但吴普同觉得很好闻。

“日子是两个人过的。”她轻声说,“好日子一起过,难日子也一起过。我不觉得苦,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