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六,早晨七点,吴普同被手机铃声吵醒。
他迷迷糊糊地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上显示一个陌生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是绿源的吴工吗?”电话那头是个粗犷的男声,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我是,请问您是?”
“我是王总介绍的,满城老李。”对方说,“王总说你这周末可能来我们这儿,我想问问具体时间。”
吴普同清醒了些。昨天下午王总确实给他打过电话,说有个朋友的奶牛场最近产奶量下降,想请他去看看。他答应今天过去,但还没定具体时间。
“李总您好。”吴普同坐起来,“我大概九点左右到,您看方便吗?”
“方便方便,太感谢了。”老李说,“地址我发你手机上。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挂了电话,吴普同看看时间,七点十分。马雪艳还在睡,他轻轻下床,走进厨房准备早饭。
粥是昨晚定时煮好的,还温着。他热了几个馒头,煎了两个鸡蛋。煎蛋的香味飘进卧室,马雪艳醒了。
“今天要出去?”她穿着睡衣走到厨房门口。
“嗯,去满城一个奶牛场看看。”吴普同说,“王总介绍的。”
“远吗?”
“不算远,骑车一个多小时。”
“路上小心。”
两人坐下来吃早饭。马雪艳把煎蛋夹到他碗里一个:“多吃点,路上冷。”
“你自己吃。”
“我吃一个就够了。”
吃完饭,七点四十。吴普同开始准备要带的东西:笔记本、笔、相机(借的王明的数码相机)、几张空白的数据记录表,还有一包饲料样品——是绿源最新的奶牛料,准备让牧场试用。
穿衣服时,他特意选了厚一点的夹克。十一月的早晨已经很冷了,骑车会更冷。又戴了手套和围巾——围巾是马雪艳去年织的,灰色的,有些地方织得不均匀,但很暖和。
八点,他推着自行车下楼。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很厚,看样子可能要下雨。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去——已经答应人家了,不能爽约。
骑上车,朝着满城方向去。路上车不多,风很大,吹得脸生疼。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半张脸。
骑了大概五十分钟,到了满城郊区。按照短信上的地址,拐进一条土路。路两边是大片的麦田,麦苗刚长出来,绿油油的一片。远处能看到几排牛舍的轮廓,还有高高的青贮窖。
他在一个路口停下,给老李打电话。几分钟后,一辆破旧的摩托车从牧场方向开过来,骑车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褪色的蓝色工装,脸晒得很黑。
“吴工?”男人停下车。
“李总?”吴普同问。
“什么总不总的,叫我老李就行。”老李笑起来,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走,跟我来,车放这儿就行,丢不了。”
吴普同锁好自行车,坐上摩托车的后座。路很颠,摩托车突突地响着,扬起一片尘土。
牧场不大,也就百来头牛的规模。牛舍是半开放式的,石棉瓦的顶,砖砌的墙。院子里堆着草料,空气中弥漫着青贮饲料的酸味和牛粪的味道。
老李把摩托车停在办公室前——其实算不上办公室,就是一间小平房,门口挂着“满城兴旺奶牛场”的牌子,字是手写的,油漆已经剥落。
“条件简陋,吴工别见怪。”老李推开门。
房间里很简单:一张旧桌子,几把椅子,墙上贴着几张奶牛饲养管理的宣传画,还有一份日历,日期还停留在上个月。桌子上堆着一些单据和记录本。
“坐,坐。”老李拉过一把椅子,“喝点水?”
“不用麻烦。”
“要的要的。”老李从墙角拿起暖水瓶,倒了杯白开水。水杯是玻璃的,边沿有茶垢。
吴普同接过水杯,握在手里取暖。
“王总跟我说,你技术好,人实在。”老李在自己对面坐下,“我这牧场最近遇到点问题,产奶量掉了将近一成,怎么也找不出原因。”
“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一个月前。”老李从桌上翻出一本记录本,“你看,这是每天的产奶记录。九月份平均每天产奶一千八百公斤,十月份降到一千六百公斤,这个月更差,只有一千五百公斤左右。”
吴普同接过记录本翻看。记录很详细,每天每头牛的产奶量都有记录,虽然字迹潦草,但能看出来老李是个认真的人。
“饲料有变化吗?”
“没变啊,一直都是那几家饲料厂的料,配方也没动。”
“牛群健康呢?有没有生病?”
“请兽医来看过,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有几头牛有点消化不良,给了点药。”
吴普同想了想:“我能看看牛和饲料吗?”
“当然,当然。”
两人先去看牛。牛舍里,奶牛们正在吃料。老李的饲养方式是散养,牛可以自由活动。吴普同仔细观察:牛的毛色还算光亮,但有些牛的精神不太好,卧着不爱动。粪便看起来偏稀,颜色发暗。
“饲料在哪里?”
“在那边。”老李指着牛舍另一头的饲料槽。
吴普同走过去,饲料槽里是混合好的日粮:青贮玉米、羊草、精料补充料。他用手抓起一点,闻了闻,又仔细观察。青贮的颜色发暗,味道偏酸;羊草质量一般,有些发霉的迹象;精料补充料是袋装的,看不出问题。
“青贮是什么时候做的?”
“今年夏天,七月份。”
“开窖后怎么管理的?”
“就……打开了用啊。”老李有些茫然,“每天取一些,取完了盖块塑料布。”
吴普同明白了。青贮饲料开窖后,如果管理不当,暴露在空气中容易二次发酵,产生过多的乙酸和丁酸,影响适口性和营养价值。
他走到青贮窖前。窖是地上式的,用砖砌成,上面盖着塑料布和旧轮胎压着。塑料布已经破了几个洞,雨水可能渗进去了。
“问题可能出在这里。”吴普同指着青贮窖,“密封不好,青贮二次发酵了。奶牛不爱吃,吃得少,产奶量自然下降。”
“那怎么办?”
“先把破的地方补上,取料时尽量快,取完后立即盖好。已经变质的这部分,不要再喂了。”吴普同说,“另外,我建议你在日粮里加一点小苏打,中和一下酸度,改善适口性。”
“小苏打?食用碱那种?”
“对,畜牧用的就行,便宜。每头牛每天加50到100克,混在精料里。”
老李连连点头:“好好,我记下了。”
吴普同又看了精料补充料。是老李从镇上饲料店买的,通用型奶牛料,蛋白含量18%。他拿出自己带的绿源样品:“李老板,这是我们公司新开发的奶牛料,蛋白20%,加了酵母和酶制剂。你可以试用几袋,和现在的料对比一下。”
“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