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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春寒料峭(1 / 2)

彩票开奖那晚,吴普同终究还是没中。

他对着电视上滚动的号码,手里那张皱巴巴的彩票像个无言的嘲笑。蓝球一个没中,红球只有两个数,还不在同一注里。马雪艳在他身旁织毛衣,织针有节奏地碰撞,发出细碎的“嗒嗒”声。她没问结果——从他盯着屏幕时紧抿的嘴唇,她已经知道了答案。

“明天该交水电费了。”马雪艳轻声说,手里的动作没停。

“嗯。”吴普同把彩票揉成一团,丢进墙角的废纸篓。纸团撞在铁皮簸箕边缘,弹了一下,落在水泥地上。他没去捡。

窗外,四月的保定正经历一场倒春寒。白天最高气温只有八九度,夜里能降到两三度。出租屋的暖气早停了,冷风从窗户缝钻进来,窗帘微微颤动。吴普同起身检查窗户,用旧报纸把缝隙又塞了一遍。报纸是上个月的《保定晚报》,头版标题写着“我市一季度GDP增长12.3%”。他把那行字按进窗缝里,用力压实。

“睡吧。”马雪艳放下毛衣,起身铺床。被子是结婚时娘家陪嫁的,大红缎面已经洗得发白,边角处有细密的补丁。她钻进被窝,很快蜷成一团——这是冷的表现。

吴普同关了灯,在她身边躺下。黑暗里,两人都没说话,但都知道对方没睡着。远处传来火车鸣笛声,漫长而凄厉,像某种警告。

第二天是四月第一个星期一。

吴普同醒得比闹钟早。窗外天还灰着,能看见对面楼几扇窗户亮着昏黄的灯。他轻轻起身,尽量不惊动马雪艳。厨房的水龙头拧开,水流很细,水冰凉刺骨——倒春寒的威力还在。他用凉水洗了把脸,清醒了许多。

热好昨晚的剩粥,他坐在小桌前吃早饭。粥很稀,米粒都能数得清。就着半块腐乳,他慢慢吃着,眼睛盯着墙上的日历——那是马雪艳从超市拿的赠品,印着某楼盘的广告。四月那一页,画着花园洋房,底下小字:“首付三万八,安家保定城。”

他撕下三月那页,揉成一团。四月露出来,还是同样的画面,同样的广告语。

七点十分,他出门上班。楼道里冷飕飕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下楼。自行车停在楼下,车座上凝着露水。他用袖子擦了擦,袖子湿了一片。

从出租屋到绿源公司,骑车要四十分钟。这条路他走了快两年,熟悉每一个坑洼。春天本该是万物复苏的季节,但路边的杨树还没长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刺向灰白的天。农田里,冬小麦刚返青,绿意稀稀拉拉的。

快到公司时,他看见厂区门口聚集了几个人。走近了才认出,是包装车间的工人,穿着蓝灰色工装,三三两两站着,手里夹着烟,烟雾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小吴早。”有人打招呼。

“早。”吴普同锁好车,“怎么不进去?”

“等发工资呢。”说话的是老李,五十多岁,在包装车间干了八年,“说今天发,财务室门还锁着。”

吴普同看了眼手表:七点五十五。平时这个点,财务室小张应该已经开门了。

“可能还没到吧。”他说。

“往常都是这个点发。”另一个工人嘟囔,“该不会又拖吧?上个月就拖了两天。”

吴普同没接话。他想起上周五,周经理私下跟他说的话:“公司账上有点紧,工资可能要缓几天。”当时他没多想——绿源这几年,工资偶尔晚发一两天是常事,最后总归会发。

但这次感觉不一样。

他走进办公楼,走廊里静悄悄的。技术部在二楼最里面,门已经开了——陈芳总是第一个到。他走进去,办公室里只有陈芳一个人,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陈姐早。”

陈芳转过头,勉强笑了笑:“早。”

吴普同走到自己工位坐下。桌上堆着一些文件,都是新产品暂停前的实验数据。他翻开一份,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忽然觉得有些无力——这些数据再精确,也解决不了公司眼下的困境。

八点半,张志辉来了,羽绒服裹得严严实实,鼻子冻得通红。

“吴哥早!陈姐早!这鬼天气,说好的春暖花开呢?”他把包往桌上一扔,“你猜我早上看见什么了?”

“什么?”吴普同问。

“供应商的车!”张志辉压低声音,“三辆大货车,停在厂门口,司机在驾驶室里抽烟。我问了门卫老周,是来要账的。”

吴普同心里一沉:“哪个供应商?”

“好像是做豆粕的,还有做鱼粉的。”张志辉凑过来,“老周说,他们已经来了两天了,刘总一直躲着不见。”

正说着,陈芳忽然开口:“小张,这些事别到处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张志辉愣了一下,随即点头:“知道了陈姐。”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只有敲键盘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九点整,周经理还没来。这很不寻常——周经理是那种永远提前十分钟到岗的人。

吴普同拿起电话,拨了周经理的手机。响了三声,通了。

“喂?”周经理的声音很疲惫。

“周经理,我是吴普同。您今天……”

“我在刘总办公室。”周经理打断他,“有点事。你们先正常工作,该做什么做什么。”

“工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等着吧。”周经理说,然后挂了。

上午十点,财务室的门终于开了。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整个办公楼。技术部的人不约而同地停下手里的事,竖起耳朵听走廊里的动静。脚步声,说话声,然后是一阵骚动。

“我去看看。”张志辉按捺不住,起身出门。

五分钟后他回来了,脸色不太好。

“发是发,但是……”他欲言又止。

“但是什么?”陈芳问。

“只发基本工资,绩效和奖金说下个月一起补。”张志辉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很重,“我算了下,我这个月只能拿一千八。”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吴普同心里飞快地计算:他基本工资两千一,绩效原本应该有四百,奖金三百。现在只发基本工资,等于少了七百块。两千一,交完八百房租,给父亲五百药费,剩下八百生活费。马雪艳的工资两千左右,但乳品厂效益也不好,这个月听说也要降绩效。

“我去问问。”陈芳站起来,脚步有些急。

她走后,张志辉点了支烟——办公室里禁止吸烟,但今天没人说他。烟雾在阳光里缓慢升腾,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吴哥,”张志辉吸了一口,“你说公司是不是要不行了?”

“别瞎说。”吴普同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打,打出来的却是乱码。

“不是我瞎说。”张志辉把烟灰弹进矿泉水瓶里,“你知道现在原料涨成什么样了吗?豆粕一吨涨了五百,鱼粉涨了八百。咱们公司那些老产品,卖一吨亏一吨。新产品倒是能赚钱,可试产停了,拿什么卖?”

这些吴普同都知道。他每天看原料报价,看同行信息,看行业动态。饲料行业正经历一场寒冬——原料价格飞涨,养殖户利润薄,饲料厂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大厂还能靠规模撑一撑,小厂就像风浪里的小船,随时可能翻。

“刘总会有办法的。”吴普同说,这话他自己都不太信。

陈芳回来了,脸色比出去时更难看。她一声不吭地坐下,开始翻抽屉,动作有些粗暴。

“陈姐,怎么说?”张志辉问。

“说什么?”陈芳头也不抬,“财务说了,公司有困难,大家体谅。下个月一定补发。”

“下个月……”张志辉冷笑,“上个月也这么说。”

“那你想怎样?”陈芳突然提高音量,“去闹?闹了就有钱了?”

办公室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陈芳翻抽屉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在发泄什么。

吴普同起身去倒水。走廊里,他遇见几个其他部门的同事,大家交换着眼神,都没说话。那眼神里有焦虑,有不满,也有无奈。像一群困在笼子里的动物,明知危险临近,却无处可逃。

财务室门口还排着队。他看见生产部的老王,五十多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半,捏着工资袋的手在抖。老王儿子今年高考,据说成绩不错,想报北京的大学。学费、生活费,都是钱。

“小吴。”老王看见他,勉强挤出一个笑。

“王师傅。”吴普同点头。

“这个月……有点紧啊。”老王扬了扬手里的工资袋,薄薄的,“家里等着用钱呢。”

吴普同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点点头。

回到办公室,周经理终于回来了。他看起来一夜没睡,眼袋浮肿,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在一边。

“开个小会。”周经理声音沙哑。

四个人围坐在会议桌前——周经理、吴普同、陈芳、张志辉。小小的技术部,此刻像汪洋中的孤岛。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周经理开门见山,“公司资金链出了点问题。原料款欠了三个月,供应商不肯再发货。银行贷款没批下来,说咱们抵押物不够。”

“那怎么办?”陈芳问。

“刘总在想办法。”周经理揉了揉太阳穴,“这两天他在跑关系,找朋友借钱,找新的银行。大家……再坚持坚持。”

“坚持到什么时候?”张志辉年轻,说话直,“周经理,不是我们不体谅。可大家都要过日子,房租要交,孩子要上学,老人要看病。一个月两千块钱,在保定够干什么?”

周经理看着张志辉,眼神复杂:“小张,我理解。我女儿今年大三,下学期要交八千块钱学费。我也难。”

这话让气氛缓和了些。都是养家糊口的人,谁不知道谁的难处?

“新产品还能恢复试产吗?”吴普同问。

“暂时不能。”周经理摇头,“一吨试产成本两千多,现在试不起。刘总的意思是,先把现有订单完成,维持现金流。等资金问题解决了,再重启新品。”

“现有订单还有多少?”陈芳问。

“不多。”周经理苦笑,“养殖场那边也难,猪价跌了,鸡价跌了,他们都压缩存栏量,饲料需求自然减少。咱们这个月订单,只有去年同期的六成。”

六成。吴普同在心里算:绿源月产能两千吨,六成就是一千二百吨。按每吨利润一百块算(这已经是乐观估计),一个月利润十二万。而公司每月固定开支——工资、水电、设备折旧——至少二十万。

入不敷出。

“还有一件事。”周经理顿了顿,“从下个月起,所有部门绩效减半。这是公司的决定,已经发通知了。”

虽然早有预感,但听到正式宣布,大家还是心里一沉。

“减半……”陈芳喃喃道,“那我每个月又要少三百。”

“我也少两百多。”张志辉说。

吴普同没说话。他少得更多——绩效系数高,减半意味着每月少四百左右。加上这个月没发的,等于两个月少了近一千块。

一千块,够父亲吃两个月的药。

中午吃饭时,食堂气氛诡异。

平时喧闹的大厅,今天安静得能听见筷子碰碗的声音。工人们三三两两坐着,埋头吃饭,很少交谈。偶尔有人低声说句什么,旁边的人就紧张地四下看看,然后摇摇头。

吴普同打了份最便宜的工作餐:白菜炖豆腐,一个馒头,免费汤。三块钱。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慢慢吃着。豆腐很老,有股豆腥味,但他吃得很仔细,连汤都喝光了。

“小吴。”

抬头,是门卫老周。老周六十多了,退休后在这看大门,每月八百块钱。他端着饭盒在对面坐下,饭盒里是自家带的咸菜和馒头。

“周师傅。”吴普同点头。

“今天那几辆车,走了。”老周压低声音。

“要着账了?”

“要着个屁。”老周咬了口馒头,“刘总让仓库给他们发了点货,说顶一部分货款。那些人不同意,吵了半天。最后刘总亲自出来,说再宽限一个月,下个月一定结清。好说歹说,总算劝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