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饲料试生产完成后的第二天。
清晨六点,吴普同已经站在公司仓库门口,看着那辆准备出发的小货车。车厢里,三十袋印着“绿源畜牧科技-新型奶牛专用料”字样的饲料整齐码放,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每一袋都代表着希望,也代表着压力。
“吴经理,这么早?”一个年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吴普同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略显宽大西装的年轻人快步走来。这是销售部新来的业务员,叫杨帆,二十四岁,入职才三个月。张建国跳槽去新科后,刘总一时找不到合适的销售经理,只能让这个年轻人先顶着。杨帆脸圆圆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更像刚毕业的学生,不像跑业务的。
“小杨,你也早。”吴普同点点头,“资料都带齐了?”
“带齐了带齐了。”杨帆拍了拍腋下夹着的文件夹,又提了提手里的公文包,“产品说明书、试用协议、客户资料、记录表格……昨晚我又核对了一遍。”
吴普同看着这个年轻人,想起自己刚入职时的样子,也是这么紧张,这么想把每件事都做好。他语气温和了些:“别紧张,今天主要是技术指导,销售方面随机应变就好。”
“我不紧张,不紧张。”杨帆嘴上这么说,却下意识地擦了擦额头——虽然清晨的空气很凉。
两人说话间,司机老刘把车开了过来。老刘五十来岁,在绿源开了十年车,对公司有感情。他跳下车,拍拍车厢:“吴经理,杨业务,车检查过了,油加满了,咱们随时可以走。”
“再等等,”吴普同说,“我让小张准备的使用指南应该打印好了。”
话音刚落,张志辉从办公楼跑过来,手里拿着几份装订好的册子:“吴哥,刚装订好,还热乎呢。”他递给吴普同一份,又给杨帆一份,“这是新饲料的详细使用指南,包括过渡饲喂方案、注意事项、常见问题解答。我给三家牧场各准备了一份。”
吴普同翻开册子,里面图文并茂,不仅有用文字说明的7天过渡法,还画了示意图,标注了新旧饲料混合的比例变化。最后几页是空白表格,用于记录每天的产奶量、采食量等数据。
“做得很好。”吴普同赞赏地看了张志辉一眼,“今天你在公司盯着,如果有客户反馈电话,做好记录。特别是技术问题,不确定的先记下来,等我回来处理。”
“明白。”张志辉点头,又转向杨帆,“杨哥,王总那边如果问起价格和供货,最新的报价单在文件夹的蓝色夹页里。刘总交代过,首批试用客户可以给九五折优惠。”
杨帆赶紧翻开文件夹,找到蓝色夹页,看了看:“找到了。谢谢张工。”
七点整,三人上车。老刘发动引擎,货车缓缓驶出厂区。
清晨的保定市区,交通还不算拥堵。货车穿过渐渐苏醒的街道,驶向城外。吴普同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景物,心里默默复习着等会儿要跟王总说的话。
“吴经理,”杨帆在后座开口,声音有些忐忑,“我……我昨天又给王总打了个电话确认时间,他听起来挺忙的,没说几句就挂了。不会是对咱们的新产品有什么看法吧?”
吴普同从后视镜里看了杨帆一眼,年轻人脸上写满不安。“王总就这个性格,说话直接,不绕弯子。他要是真没兴趣,根本不会答应试用。”
“也是,也是。”杨帆稍微放松了些,但手指还是不自觉地敲着文件夹。
吴普同想起周经理以前教他的:面对客户,技术人要有技术人的底气。产品是自己一手研发的,试验数据扎实,就要有信心。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对杨帆说:“小杨,等会儿到了牧场,技术方面的问题我来回答。你主要负责沟通试用安排和后续合作意向。记住,咱们是来提供解决方案的,不是来求人办事的。”
“我记住了。”杨帆深吸一口气,“提供解决方案,不是求人办事。”
车出了市区,驶上省道。路两边是成片的农田,玉米已经收割,留下枯黄的秸秆。偶尔能看到放羊的老人,慢悠悠地走在田埂上,有一种辽阔而苍凉的美。
“对了,”杨帆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除了冀中牧业,今天还要去两家。一家是城西的胜利牧场,老板姓李,规模小点,但人很好说话,以前从咱们这儿订过货。另一家是北边的宏发养殖合作社,是孙主任介绍的,他堂弟在那负责养殖。”
吴普同接过名单看了看:“这三家牧场规模、管理方式都不一样,正好能全面测试新饲料的适应性。”
“就是这个意思。”杨帆说,“如果不同条件下的牧场试用效果都好,那咱们新产品的说服力就强了。不过……”他犹豫了一下,“吴经理,说实话,我有点担心价格。新饲料比常规料贵了将近三成,这些牧场能接受吗?”
吴普同沉默了片刻。这也是他一直担心的问题。新配方成本高,售价自然高。虽然在试验中提高了产奶量和乳品质,但养殖户愿不愿意为这个“可能”的效果买单,还是未知数。
“所以今天的试用很关键。”吴普同说,“如果试用效果明显,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收益,价格就不是问题。”
八点二十五分,货车拐进一条水泥路,路边的牌子写着“冀中牧业有限公司”。透过车窗,能看到远处成排的牛舍,蓝顶白墙,在阳光下很醒目。空气中飘来淡淡的青贮饲料和牛粪混合的气味——这是牧场特有的气息。
王总已经在办公楼前等着了。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夹克,脚上是沾着泥土的胶鞋,看起来刚从牛舍出来。
“王总!”杨帆第一个下车,有些匆忙地伸出手,“您好您好,我是绿源销售部的小杨,杨帆。这位是我们技术部的吴经理,新配方就是他主要负责的。”
“王总好。”吴普同上前一步,尽量让自己显得镇定。
“好,好。”王总握了握手,目光在杨帆脸上停留了一秒,“小杨?以前没见过。张建国呢?”
杨帆的脸微微一红:“张经理他……他另有发展了。我现在负责咱们这边的业务。”
王总“哦”了一声,没多问,转向吴普同:“小吴,样品带来了?”
“带来了,在车上。”吴普同说,“王总,咱们是先卸货,还是先去牛舍看看?”
“先卸货吧,趁这会儿凉快。”王总说,“走,去仓库。”
仓库离办公楼不远,是个宽敞的水泥建筑。几个工人已经在等着了,见货车进来,立刻开始卸货。吴普同跳上车厢,亲自监督卸货过程。
“小心点,轻拿轻放。”他对工人说,“这饲料里有活性成分,不能剧烈震荡。”
王总站在一旁看着,微微点头:“小吴挺细心。”
杨帆也赶紧上前帮忙,但他穿着西装不方便,动作有些笨拙。吴普同看了他一眼,轻声说:“小杨,你记录一下袋数和批号。”
“好,好。”杨帆如蒙大赦,赶紧拿出记录本。
三十袋饲料很快卸完,在仓库一角码放整齐。吴普同随机抽取了三袋,现场开封取样。
“王总,这是留样。”他把样品装进自封袋,贴上标签,“咱们双方各留一份,保存三个月。如果试用期间有任何问题,可以随时拿样品去检测。”
“正规。”王总赞许地说,接过样品袋看了看标签,“批次、日期、取样人……嗯,规范。走,去牛舍看看。”
冀中牧业的规模比吴普同想象的要大。一排排现代化的牛舍里,黑白花色的荷斯坦奶牛或站或卧,有的在反刍,有的在喝水。自动刮粪板缓缓移动,保持牛舍清洁。通风系统嗡嗡作响,空气流通很好。
“咱们牧场现在存栏320头,其中泌乳牛180头。”王总边走边介绍,“每天产奶量大概六吨半,主要供应本地的乳品厂。”
吴普同认真听着,眼睛观察着牛舍的环境、奶牛的体况、饲料槽的情况。这是他第一次实地来到这么大规模的牧场,一切都很新鲜,也很重要——只有了解牧场的实际情况,才能更好地指导饲料使用。
杨帆跟在后面,也努力观察着,但明显对牧场的环境不太熟悉,差点踩到一滩积水。
“王总,咱们准备试用多少头牛?”吴普同问。
“我挑了三十头。”王总说,“产奶量中等,健康状况良好,有代表性。小吴,你看行吗?”
“很好。”吴普同说,“不过我想先看看这些牛的产奶记录和体况评分,再确定具体的饲喂方案。”
王总有些意外地看了吴普同一眼:“行啊,专业。走,去办公室看数据。”
办公室不大,但很整洁。墙上挂着各种规章制度和牛群管理图表。王总从文件柜里拿出一沓记录表,摊在桌上。
“这是那三十头牛的最近一周产奶记录,还有上周做的体况评分。”
吴普同坐下来,一张一张仔细看。他看得很慢,不时用笔在随身带的本子上记录。杨帆在旁边陪着,有些局促地站着,想帮忙又不知道能做什么。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吴普同抬起头:“王总,这些牛的基础数据都很好。我建议采用7天过渡法,从今天开始,新旧饲料按比例混合饲喂,逐步增加新饲料的比例。具体方案我写在指南里了。”他示意杨帆把使用指南递给王总。
王总接过指南,翻看起来:“嗯,图文并茂,清楚。这个过渡方案考虑得周到,突然换料牛容易不适应。”
“是的。”吴普同说,“同时,我想每天记录产奶量、采食量和乳成分变化。这是我们准备的记录表格。”他又让杨帆递上表格。
王总看了看表格,点点头:“可以,我让饲养员配合。不过小吴,”他放下指南,直视吴普同,“咱们丑话说在前头,试用期一周,效果好了,我接着订;效果不好,那对不住了……”
“我明白。”吴普同认真地说,“王总给机会试用,我们已经很感谢了。我们会用数据说话。”
“好!”王总拍拍桌子,“就喜欢你这实在劲。走,现在就去安排饲喂。”
饲喂区在牛舍的另一端,几个饲养员正在准备上午的饲料。巨大的搅拌车轰隆隆运转,把青贮玉米、苜蓿干草、精料等原料混合均匀。
吴普同走到搅拌车前,看了看里面正在混合的饲料:“王总,现在添加新饲料吗?”
“对。”王总对饲养员说,“老赵,按小吴说的方案加。”
吴普同翻开指南,指着示意图:“今天第一天,新旧比例1:6。先加六袋旧饲料,再加一袋新饲料。”
饲养员老赵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话不多,但动作麻利。他按吴普同的要求,先加入六袋常规饲料,然后打开一袋新饲料,小心地倒入搅拌车。
新饲料是金黄色的颗粒,在搅拌车里翻滚,逐渐与其他原料混合。吴普同盯着这个过程,确认混合均匀。
“搅拌时间够吗?”他问。
“够了,再搅三分钟就行。”老赵说。
趁着搅拌的时间,吴普同对杨帆说:“小杨,你拍几张照片,记录饲喂过程。特别是新旧饲料混合、饲喂、奶牛采食的环节。”
“哦,好!”杨帆赶紧从公文包里掏出相机——这是刘总特意批钱买的新相机,说要用影像记录新产品的推广过程。
三分钟后,混合好的饲料被装入推车,运往牛舍。吴普同跟着过去,看着饲料被均匀地撒入饲料槽。
那三十头试用牛似乎对新饲料的气味很敏感,有几头立刻凑过来,鼻子在饲料上嗅来嗅去,然后开始采食。
“适口性怎么样?”王总问。
吴普同仔细观察着:“看起来接受度不错,没有牛排斥。不过还要看全天的采食量。”
杨帆在一旁咔嚓咔嚓地拍照,闪光灯让几头牛受惊地抬起头。
“小杨,别用闪光灯。”吴普同轻声提醒,“牛对突然的强光敏感。”
“对不起对不起。”杨帆脸一红,赶紧关掉闪光灯。
正说着,一头牛抬起头,嘴巴慢慢咀嚼着,嘴角流出白色的唾液——这是反刍动物进食满意的表现。
“这头吃得很香啊。”王总笑着说。
吴普同心里稍微放松了一点。适口性是第一关,如果牛不爱吃,后面的效果都谈不上。
上午十点,第一次饲喂结束。吴普同详细记录了饲喂时间、饲料用量、牛的采食情况。他还特意观察了牛的精神状态和反刍情况,一切正常。
“王总,下午饲喂前,我想取奶样检测。”吴普同说,“最好能取试用牛和对照牛的混合奶样,对比乳成分变化。”
“可以,我跟挤奶厅说一声。”王总看看表,“快中午了,咱们先去吃饭。下午两点挤奶,你再来取样。”
午饭就在牧场的食堂吃,很简单:馒头,大锅菜,还有牧场的鲜奶。吴普同喝着浓香的牛奶,心里想着,这就是他们工作的意义——生产更好的饲料,让牛产出更多更好的奶。
杨帆明显对牧场的伙食不太习惯,吃得很少。王总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对吴普同说:“小吴,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保定农大,畜牧养殖专业。”
“好学校。”王总点头,“我儿子也在农大,动医专业,大三了。你们这些年轻人,有知识,有技术,农业才有希望。”
杨帆接话:“王总说得对。我们吴经理为了这个新配方,经常加班到很晚。”
“看出来了。”王总看着吴普同,“眼睛里有血丝,但精神头足。干技术就得有这股劲。”
吃完饭,离下午挤奶还有一段时间。王总提议去牧场转转,吴普同求之不得。杨帆也跟着,但明显对牧场环境不太适应,走路时小心翼翼避开地上的污物。
他们走过犊牛舍,看到刚出生不久的小牛犊在阳光下蹦跳;经过产房,看到待产的母牛安静地卧着;来到病牛隔离区,兽医正在给一头蹄病牛治疗。
“养牛不容易啊。”王总感慨,“饲料、防疫、繁殖、管理……哪个环节出问题都损失。所以我对饲料特别挑,不是信得过的产品,不敢用。”
“理解。”吴普同说,“我们也是反复试验,确认效果稳定了,才敢推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