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地下八十米,议事大厅。
查理站在生物质屏幕前,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上面跳动的战报。
它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手杖靠在桌边,一切看起来都那么“体面”。
但它的手——那双长满黑毛、指节粗大的手——此刻正紧紧握成拳头,指甲深深刺入掌心,渗出暗红色的血液。
血液滴落在人皮地毯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五天。”
它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短短五天,辽西走廊南段全线崩溃。山海关失守,秦皇岛被围,唐山外围阵地遭到持续轰炸。”
“北部特区五十万主力,已经全部入关,正在向天津方向高速推进。”
它缓缓转过头,看向大厅内其他几个海啸级。
基涅茨的三颗头颅都低垂着,中间的猪头闭着眼,左右两颗较小的头不安地转动。
它的蹄子无意识地刨着地面,将一块人皮地毯撕扯得破烂不堪。
莫斯的复眼快速闪烁,翅膀收拢又展开,卷曲的口器微微颤抖。
格拉顿没有来——它的信使也没有出现。
夜魇完全隐没在阴影中,只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却看不到形体。
贝希摩斯的信使肉球上,几十只眼睛全部睁大,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谁能告诉我。”
查理一字一顿地问。
“为什么?”
它的声音开始拔高。
“为什么人类能在五天之内,突破我们经营了二十年的北方防线?为什么三百多万尸潮,在钢铁和火焰面前,就像阳光下的积雪一样融化了?”
“格拉顿呢?那个自诩能够拟态渗透、情报无敌的废物呢?”
查理猛地转身,手杖重重砸在生物质屏幕上,将屏幕砸出一道裂痕。
“它的侦察部队是干什么吃的!那么大规模的空中集结,那么明显的后勤调动,它为什么一点预警都没有!”
“还有你们!”
它指向基涅茨和莫斯。
“你们不是说,人类的主力被牢牢吸引在徐州方向吗?不是说他们的空中力量正在被我们的地道战消耗吗?”
“那现在轰炸北方的那些飞机,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吗!”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查理粗重的呼吸声,和它拳头中血液滴落的声音。
良久,莫斯尖细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罕见的不确定:
“根据……根据我们截获的人类通讯片段分析,南方确实在徐州方向保持了高强度的空中活动。他们的飞机每天都会对我们的地道出口和疑似指挥节点进行打击,攻击机群也在前线活跃……”
“所以你的意思是,人类有两支完整的战略空军?”
查理打断它,猩猩的脸上露出一个扭曲的、嘲讽的表情。
“一支在徐州陪我们玩捉迷藏,另一支跑到两千公里外,把我们的北方防线炸上了天?”
它走到莫斯面前,漆黑的眼眸死死盯着那对复眼。
“你觉得这可能吗?旧时代最强大的国家,也养不起两套完整的战略轰炸体系!更何况是末世!”
莫斯的翅膀微微颤抖,没有回答。
基涅茨的主头终于睁开了眼睛,三张嘴同时发声,声音重叠而沉闷:
“也许……也许人类真的有那么强的生产能力。他们打通了长江航道,控制了南方的工业区,还有其他的帮助……”
“那也不是理由!”
查理咆哮。
它一把抓起桌上的骨杯——那是上次宴会时用来盛放诗人脑髓的容器——狠狠摔在地上。
啪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在洞穴中回荡。
“就算他们有生产能力,他们也该有后勤极限!有指挥极限!有飞行员和地勤人员的极限!”
“可现实是,他们在徐州方向保持了每天至少数百架次的出击频率,同时在北方发动了一场规模空前的战略轰炸!”
“这不符合逻辑!除非……”
查理突然停住了。
它像是想到了什么,漆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恍然,然后是更加深沉的暴怒。
“除非他们在徐州方向的空中活动,大部分都是假的。”
它缓缓走回屏幕前,手指在裂痕上划过。
“佯攻。无线电欺骗。”
“假目标。”
“小股部队的真实攻击配合大范围的虚假信号……”
“我们被耍了。”
查理的声音冷了下来。
“那个南方的人类指挥官,他根本没打算强攻徐州。”
“他所有的动作,所有的轰炸,所有的前线压力,都只是表演。”
“他的真实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北方。”
“他要用北部特区的兵力作为杠杆,撬动我们整个华北的防御体系。”
“而我们……,却像一群傻瓜一样,被他牢牢吸引在徐州这个陷阱里,看着他从容地调动兵力,轰炸我们的后方。”
它突然笑了。
那笑声从猩猩的喉咙里发出,低沉、嘶哑、充满了自嘲和暴戾。
“优雅的用餐?学习人类的思维?建立新文明?”
“我们连最基本的战场欺骗都没看透!我们连对手的战略重心都判断错了!”
“格拉顿那个废物……它很可能不是没发现,而是被人类的反侦察手段欺骗了!甚至可能……已经被人类捕获或者消灭了!”
查理的笑声戛然而止。
它重新拿起手杖,整理了一下领带,动作恢复了那种刻意的“优雅”。
但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
“现在,我们有两个选择。”
它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平静下是沸腾的杀意。
“第一,继续固守徐州,眼睁睁看着北部特区的人类军队席卷京津翼地区,与南方北上兵团会师,然后将我们彻底包围在这座地下坟墓里。”
“第二,分兵北上救援,在华北平原与人类打一场野战——在我们失去地下工事掩护、暴露在他们空中优势下的野战。”
大厅里再次沉默。
这两个选择,都是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