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是医院特有的、混合了消毒水、药物和淡淡焦虑的味道。日光灯管发出恒定而微弱的嗡鸣,与走廊远处偶尔响起的推车轱辘声、压低的人语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种悬浮般的、令人心神不宁的背景音。
江离靠在重症监护室外冰凉的墙壁上,身体里持续传来高强度行动后的酸痛与疲惫,像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紧绷的神经。他已经在这里守了近八个小时。作战服和伪装油彩早已换下,此刻只是一身不起眼的深色便装,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倦意,但那双眼睛,即使在闭目养神的间隙,也保持着某种鹰隼般的警觉。
林晓依然在ICU里。急性肝肾衰竭合并呼吸窘迫,血液透析已经进行了两轮,广谱解毒剂和针对复杂混合毒物的特异性拮抗剂轮番上阵,生命体征像是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时而被托起,时而又被狠狠摁入谷底。专家们面色凝重,讨论方案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未知催化剂”、“不可逆损伤”、“预后难料”这些词句碎片,还是不可避免地飘入守候在门外的人的耳中。
林晚在江离的坚持下,接受了简单的检查和镇静剂注射,此刻在隔壁的家属休息室里,由一名女队员陪着,强制休息。但江离知道,她不可能真的睡着。每一分钟,对她们姐妹俩都是煎熬。
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加密信息。来自技术组对旧港区现场证据的初步分析简报。内容简洁,却透着一股寒意。
“控制器存储单元成功提取部分数据碎片。确认存在远程指令接收记录,信号源经过多次加密跳转,最终溯源指向境外数个匿名服务器节点,无法追查实际控制者(符合‘桥梁’特征)。数据碎片中包含对林晚、林晓长达数年的周期性‘生理指标监测数据包’发送记录,接收端地址同样匿名。最后一次发送时间为林晓失踪前12小时。”
“林国栋尸体已由警方接管,初步尸检确认死因为混合神经毒素导致急性心肺衰竭。胸口提取的金属细针,工艺特殊,材质含有稀有合金成分,非市面流通品,目前正在比对已知军工或特殊机构制品数据库。针体表面未检出指纹或生物组织残留(可能经过特殊处理)。”
“沈素云消失的通道初步探查:通向筒仓内部一个隐蔽的、仅有几平米的维护夹层。夹层内发现简易生活痕迹(行军床、少量罐头食品、水)、大量擦拭痕迹(清除指纹等生物证据),以及一台已被物理损毁的老式无线电发报机残骸。未发现沈素云本人及其他有价值线索。通道另一端出口位于筒仓底部另一侧废弃排水管,出口外为荒滩,雨夜痕迹已遭严重破坏,追踪中断。”
“林国栋笔记本内提到的‘安全层’坐标代码正在破译中,初步判断指向城北某废弃防空设施群区域。已安排外围侦察。”
“桥梁”的触角果然伸得很长,且极为谨慎。沈素云则像一滴水,消失在雨夜的大海里,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和一根致命的针。那针上的毒,显然是她自己准备的,还是“桥梁”提供的?她杀林国栋,是自发行为,还是受人指使?如果是自发,动机是什么?如果是受人指使,“桥梁”为什么要在此时除掉林国栋?是因为林国栋暴露了,失控了,还是因为……林晓的“意外”中毒,本身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江离揉了揉眉心,将这些纷乱如麻的线索暂时压下。现在的关键是林晓能不能挺过来,以及如何从这片迷雾中,找到下一个突破口。林国栋死了,但“桥梁”还在。沈素云消失了,但她可能掌握着关键信息。还有林晓中毒的真相——那支注射器,到底是她清醒时的绝望之举,还是在某种外力操控或暗示下的行为?
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林晚走了出来。她的脸色比纸还白,眼睛红肿,嘴唇干裂,裹着一件过大的病号服外套,更显得身形单薄。陪同的女队员跟在她身后,对江离微微摇了摇头,表示劝说无效。
“小晓……怎么样了?”林晚的声音沙哑得几乎无法辨认,她走到ICU的观察窗前,手指颤抖地贴在冰冷的玻璃上,望着里面身上插满管子、被各种仪器包围的妹妹。
“还在努力。”江离站到她身边,没有虚假的安慰,“最好的医生都在里面。”
林晚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过了很久,她才极其缓慢地、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转过头,看向江离。
她的眼神空洞,却又带着一种被巨大创伤硬生生劈开的、近乎麻木的清醒。
“江离,”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在那个筒仓里……我爸爸……林国栋……他说的那些话……关于‘样本’,关于‘观测’……都是真的,对吗?”
该来的,终究会来。江离看着她眼中那片荒芜的废墟,知道此刻任何掩饰或拖延,都是对她另一种形式的残忍。她有权知道一部分真相,尤其是关于她自身处境的真相。
“是真的。”江离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没有回避她的目光,“根据目前发现的证据,林国栋,你们的父亲,在十五年前伪造了自己的死亡,转入地下。他设立秘密实验室,对你们……进行了长期、系统性的隐蔽观察和记录。在他眼里,你们不是女儿,而是‘研究样本’。”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江离亲口证实,用如此冷静、毫无修饰的语言陈述出来时,林晚的身体还是剧烈地晃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她扶住窗台,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才勉强没有倒下。眼底那片荒芜,开始翻涌起黑色的、近乎毁灭的浪潮。父亲……那个词所代表的最后一点温情与依恋的幻影,在这一刻,彻底粉碎、崩塌,化为齑粉。
“……为什么?”她问,声音轻得像羽毛,却承载着千钧之重。
“根据他留下的笔记,他认为你们的某些特质——尤其是林晓的感知特异性——具有极高的‘研究价值’。他想观察在特定环境和刺激下,这些特质会如何演变。他需要‘纯净’的、不受干扰的观测环境,所以选择了隐匿和长期的监控。”江离略去了笔记中那些更冷酷的“实验设计”部分,比如“主动设计意外”。
林晚闭上了眼睛,泪水却从紧闭的眼睑下不断涌出。过了许久,她才重新睁开,眼神里那片黑色的浪潮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冰冷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那个……用吹箭杀了他的人……是谁?她叫我爸爸‘怪物’……”林晚想起了那个幽灵般的女人。
“她叫沈素云。可能是林国栋早期的‘助手’或……另一个‘样本’。具体身份和动机还在调查。但看起来,她似乎对林国栋对待你们的方式……有不同意见。”江离斟酌着用词。
“沈……素云……”林晚喃喃重复这个名字,记忆深处那点模糊的影子似乎清晰了一点点,但依旧拼凑不出完整的图像。一个陌生的女人,却似乎与她们姐妹的命运,有着某种扭曲的关联。
“林晓她……”林晚的目光再次投向ICU里面,“她怎么会……给自己注射那种东西?她从哪里拿到的注射器?”这是缠绕在她心头最尖锐的刺。
江离沉默了片刻。这个问题,目前还没有确切的答案。现场发现的注射器是空的,残留物成分复杂,来源不明。林晓是自行获取,还是被人提供?如果是后者,是谁?沈素云?“桥梁”?甚至……在她们完全不知道的时候,林国栋是否曾对林晓进行过某种隐秘的“引导”或“准备”,使得她在特定情境下会做出那种行为?
“还不知道。”江离选择了如实相告,“警方和技术人员正在分析注射器和残留物。林晓醒过来,或许能提供一些线索。但前提是……”他没有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