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盯着竹简,那些字句像刀子,一刀刀剜在他心头。
“刘仲远。”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无耻!混蛋!下三滥!”
程昱上前一步,小心翼翼道:“丞相,刘骏此计毒辣。他抬高物价,掏空物资,乱我民心。若置之不理,恐生民变。届时内有饥民作乱,外有淮安虎视,危矣。”
荀彧这几日几乎没合眼,眼窝深陷:
“为今之计,唯有双管齐下:一者,继续开仓放粮,稳定民心;二者,速与淮安交涉,哪怕暂时让步,也要恢复物资供应。”
“如何让步?”曹操猛地抬头。
“不是让步,是缓兵之计。”
荀彧急道,“可派使者赴淮安,许以利益,换取物资。待渡过此次危机,整饬内政,再图后计。”
曹操沉默了。
他何尝不知这是眼下最理智的选择,但乞和有用吗?
“官仓出了多少粮?”他最终问道。
荀彧快速心算:“己动用三十万石平粜。结果粮价不降反升……”
“是有人囤积!”曹操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
他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走了七八个来回,忽然停下。
“查!”他低吼,“哪些商人在囤积居奇!让校事府三日内列出名单!查出来,杀!抄家!粮充公!”
“诺!”程昱躬身。
“还有。”曹操声音发寒,“派人去淮安,找刘仲远谈。告诉他,立刻停止收购,恢复供货。否则……”
他话没说完。
否则什么?大军南下?境内乱作一团,如何南征?
荀攸苦笑,他明白曹操这话只是给自己找个台阶。刘骏既然走出这步棋,就早准备好了撕破脸。
时间匆匆……
在曹操重拳打击之下,屯粮商人纷纷被抓。
三月十五,许昌西市刑场,十七颗人头落地,都是许昌及周边有名的大商贾。
刘记布庄的刘茂也在其中,他被绑在刑柱上时,还在嘶喊:“我冤枉啊!我从未囤积!那些布是正常存货——”
刽子手的刀没给他说完的机会。
人头滚落,血溅三尺。围观百姓鸦雀无声。
曹操亲自监刑。他站在高台上,披着玄色大氅,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此等奸商,国之大蠹!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致民生困苦,其罪当诛!今日杀之,以正国法,以平民愤!”
话很漂亮,但无人喝彩。
百姓仰着脸,眼神空洞,惶恐。有人别过头,有人低下头。
王老三也在人群中,他看着刘茂那颗头颅——眼睛还睁着,嘴微张,像还在争辩。
王老三认得刘茂。
前年村里遭旱,刘记布庄开粥棚施粥,救活了不少人。他儿子当时饿得快不行了,就是喝了刘家的粥才活下来。
现在,刘茂的头挂在城门示众的木笼里,眼睛没闭。
曹操挥手:“将这些奸商之粮、之布、之货,全部充公济民!官仓继续平粜!粮价一石一千钱,布价一匹两千钱!”
粮车、布车从刑场两侧推出。麻袋解开,白米倾入木斗;布匹展开,摆在长案上。
百姓开始排队,沉默地领粮领布。队伍很长,但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和吏员的唱数声。
王老三领到一斗米、三尺粗布。米还是掺着谷壳的糙米,布是麻布,粗糙扎手。但他紧紧抱在怀里。
转身离开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刑场。血迹已经被黄土掩盖,只剩下一滩暗红。刽子手正在擦拭大刀,刀面上的血在阳光下反着光。
路过巷子时,那人果然不在了。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回家。
关上门,老伴问:“粮不卖了?”
王老三把米倒进缸,布塞给老伴,没说话。他坐在门槛上,看着院角那棵枯死的枣树。
夜里,他做了噩梦。梦见刘茂的头在空中飘,眼睛盯着他,嘴一张一合,听不清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