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李丰年变幻不定的神色,董屠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秦承业所在的队列已经解散,少年们三三两两走向下一个集合点。
秦承业似乎松了口气,和旁边的雷震说了句什么,雷震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董屠的眼神柔和了一瞬,但很快又被更深沉的思绪覆盖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这叹息在寂静的观察室里格外清晰。
“陛下…也是没有别的法子啊” ,董屠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身边的李丰年听,“放眼宇内,大夏,确已无当年那种生死存亡的、迫在眉睫的外敌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而深远:“可打天下难,坐天下更难,这江山太大了,人口太多了,人心也太杂了”。
“如何让这架刚刚拼凑起来的庞大机器,按照陛下规划的轨道运转,并且一代代传承下去,不出大乱子,甚至能越来越强…这才是比攻城掠地难上百倍千倍的事”。
“想要驾驭这样的国家” ,董屠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玻璃,投向了更渺远的地方,“未来的君主,就不能只深居九重宫阙,听着奏报,看着弹章来做决定”。
“他必须从小就知道,粮食是怎么从地里长出来的,税赋是如何一层层收上来的,律法在市县乡里究竟是怎么执行的,边关的将士真正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工坊里的匠人又有什么样的诉求…他得明白人心冷暖,懂得世道艰难,甚至…亲身经历过挫折、竞争、乃至些许的不公与恶意”。
“如此,他将来坐在那把椅子上,下达的每一道旨意,才会更接地气,才会少一些‘何不食肉糜’的荒唐,才会真正懂得权衡与取舍”。
“而这些,” 董屠收回目光,看向李丰年,“宫里给不了,再好的名儒单独授课也给不了”。
“只有在这里,在这个模拟了外界规则、聚集了未来各个阶层精英缩影的地方,在汗水中,他们才能学到”。
李丰年早已听得心神激荡,背上冷汗干了又湿。他隐约触摸到了夏皇布局的一角,那是一种超越了寻常父子亲情、充满了开创者冷酷理智与深谋远虑的帝王心术。
他嘴唇嚅动了一下,最终还是将盘旋在心头最大的疑虑问了出来,声音干涩:
“董师傅,学生就怕,我等才疏学浅,见识有限,所制定的这些课程、这些规矩,万一方向有偏,或是力度失衡,非但不能锤炼出真金,反而…反而折损了良材美质,或是催生出不该有的心性,那学生万死难赎啊!”。
这问题直指核心,也是李丰年内心深处最大的恐惧——他们这些执行者,真的有能力、有智慧完成如此重大的历史使命吗?
董屠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观察室里只剩下两人细微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被玻璃过滤后显得模糊而遥远的少年呼喊与脚步声。
良久,董屠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决绝:
“有些事,不能说,有些路,只能走”。
他不再看李丰年,转身向门口走去,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独。
“对于你我这样的臣子,既然食君之禄,担了这份差事,那么,尽心竭力,恪尽职守,为君王分忧,便是本分,至于结果尽人事,听天命罢了,陛下心中自有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