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港道像一条冷铁,雾潮压在地面,车辆的尾灯一串串趴在湿光里。
新换的云台摄像头按时间表醒来,从坡顶一路俯瞰到查验棚,画面清晰得能看见车轮上的泥点。
联合值班室的屏幕亮成一排,滇省、东南、西北三地的坐席同时上线,时钟指向六点整。
李一凡没坐,手扶桌沿,先看入口再看人工通道,最后落在那条专给民生快件走的小道上。
第一辆车进棚,登记、查验、放行,流程被压到最短。
司机伸出手对着镜头比了个竖拇指,习惯性抬头找人,发现棚顶的镜头就在盯他,笑了一下,挂挡走了。
顾成业把表格往旁边推,示意后排记录员把通行时长记下来,后天的例会要拿这条作对比。
第二辆车停得不正,查验员敲了敲驾驶门,往前比了一指。
司机立刻纠正,嘴里念叨,下次注意,下次注意。
棚外那条泥水沟被挖深了一点,水哗哗流,轮胎压过去不再飞溅。
林允儿坐在后一排,把镜头架低,只拍车轮与地面、查验员的手、指示牌的箭头。
她不说话,画面自己在叙述,后台“直播间”的弹幕刷起来,清一色的“快”“稳”“不打扰”。
一辆熟面孔的轻卡在远处犹豫了一下,选择了从边上绕棚。
罗景骥眼角一跳,给现场坐席发了个暗号。
查验员仿佛没看见,退后半步,放出一条直线,让那辆车自己走进死角。
云台跟过去,车厢门缝露出一抹不合时的亮。
开锁的声音很轻,像良心被划了一道口子。
检查手电扫进去,第一层是整齐的纸箱,第二层是掀起角的木板,第三层,露出整捆整捆的卡套和读写器。
司机的脸刷地白了一截。
他结结巴巴说是帮人带,报酬不高,图个方便。
查验员没接话,递上保温杯,让他先喝水,手上动作利落地封条、记录、交接。
顾成业低声道,旁边那两辆贴牌车,一起看。
镜头再转,一辆白色厢式车的保险杠上胶水未干,车牌边缘有细细的毛刺。
查验员蹲下,手指敲敲,发出空空的声响。
司机忍不住看向棚外的某个方向。
那边站着几个人,伞压得很低。
联合值班室里,西北坐席先动了,给出一串熟悉的车牌段,前天刚从他们那边压过线。
东南坐席接话,确认其中两辆曾在他们的货场短停,登记信息用的是同一个中介电话。
李一凡点点头,示意现场合拢车道,先把四辆车分离到A区。
没有喊话,没有围观,直播镜头也没有追着拍脸。
屏幕底下的小字提示弹出一行:违规中转查处中,民生车道照常通行。
第三波车队进棚,都是本地司机。
他们在等候区拉开车门,抖掉鞋底的泥,习惯地看向棚顶,像和那只镜头打个招呼。
有个年轻的查验员把指示牌往前挪了二十厘米,只为了让老年司机不用后退再进。
弹幕里有人说,这个二十厘米才是改得最有用的地方。
上午十点,港道迎来第一波高峰。
替换上岗的队员站位清楚,风从棚顶掠过,落在每一张脸上。
一辆标注冷链的车开到检测点,温度条显示略高。
司机急得搓手,担心货主扣钱。
查验员把测温条放进箱内最深处,示意司机一起等两分钟,红色渐渐退下去,回到安全段。
他伸手在表上写了两个字,合格。
司机连着鞠了两次,车在阳光里一晃就走了。
正午前,灰代理终于上场。
三个人,伞压很低,穿过人群不看镜头,一直站到棚角的阴影里。
他们不喊,不阻拦,只对着即将进棚的车摆手,轻轻一比,指向棚外的另一条路。
这一套在旧日很好使。
今天,镜头跟过去,把他们的手指和那条路同时收入画面。
值班室里,韩自南眼神一动。
他调出一条昨晚才汇总的名单,那条“另一条路”,三省都记了笔。
查验员没有上前冲突,只把“绕棚车辆停靠区”的牌子立在灰代理前方。
司机往那边一看,自己打了方向盘,乖乖进了停靠区。
灰代理的笑意僵在脸上,伞柄攥得发白。
停靠区的流程不繁琐,等候、解释、告知,配合检验再走。
其中一位司机问,如果我走正道,是不是会更快。
查验员把时间表给他看,回答很诚实,是的。
司机“哦”了一声,挂挡前回头看了灰代理一眼。
那三个伞,像被风从里头吹了一下。
下午一点,联合值班室接到一条报警。
有热心司机在群里发了张照片,称近郊某处新开了“加急查验外场”。
照片里的布景拙劣,条幅字体都没对齐。
罗景骥直接把照片挂大,指着那仨字,外场。
字是对的,地点是错的。
点名位置,交警和市场监管同步出发。
不到四十分,现场联动关停,登记在册两人带回,涉案物品装箱封存。
弹幕里刷起一片“快”,有人说今天真看懂什么叫透明。
两点半,口岸迎来一阵短雨。
雨点砸在棚顶,声音密密。
进棚的车没有减速,查验员把雨帘拉下半截,照样看得见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