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中三年。
安西,龟兹。
今年的风雪,似乎比往年更为酷烈。
都护府内。
安西大都护、四镇节度使、武威郡王郭昕望着斑驳的西域舆图,目光如鹰。
客观而言,这一年很苦,孤悬绝域,音讯难通。
但与天幕所展示的那个“全员白发,血战至最后一人”的惨烈未来相比,眼下能控制龟兹、疏勒、于阗三镇及部分屯区,连焉耆也尚存名义归属,已算是一线生机。
火药的配方随天幕而来,已在简陋的作坊中化作黑沉的粉末。
龟兹附近便有铁矿,铜料亦能筹集。
然而,缺乏精于机巧的工匠,造炮铸铳仍是奢望。
但有火药,便可死中求活!
打!
打特娘的吐蕃!
此时的吐蕃农奴制度,没有如今日所知残酷。
今日所知残酷,历经宋元明方成型。
诸如阿姐鼓、人骨法器、骇人听闻的税制,多系清朝固化并鼓励。
清朝不仅固化,还强化。
清朝就是这样,鼓励并强化既得利益者压迫着这片大地的所有人。
但此时吐蕃,其压迫本质已然森严。
赞普之下,贵族、僧侣、奴隶主构成巍然上层。
绝大多数“属民”与奴隶被牢牢束缚在领主土地上,承担着徭役、兵役、赋税,战时更是冲锋在前的血肉屏障。
于是,安西军打出旗帜,发布 《释奴讨逆令》:
凡吐蕃属民、奴隶,放下刀兵,即脱奴籍,编户为民。
放下刀兵,自愿从军者,赐予唐人身份,享均田。
斩敌逾十者,特赐观天幕之权,与唐民同。
安西军后勤早已濒临断绝,但这不妨碍郭昕的决心。
就食于敌,以战养战。
打下一地,便分发田地,设立官署,将唐律与秩序迅速扎根。
朝廷方面,李适在知晓未来安西军的悲壮后,所予权限空前,几近“划地立国”。
郭昕的承诺,因此有了超越边将的权威。
他自然不指望仅凭一纸檄文便荡平高原。
他的目标务实且清晰。
仅在于,收复部分要地,吸纳兵员。
最终,打通并牢牢扼守丝绸之路的咽喉商道。
为此,他颁布《通商特赦令》:
凡商队能运送粮食、军械、铁石至安西者,依量给予商税全额减免,年限不一。
若能暗中传递情报,或在唐军抵达前保护关键设施,亦可获数月乃至数年免税。
然仅凭商利,尚不足让商贾搏命。
郭昕祭出了真正撼动人心的一招,他宣布在西域解除《关市令》及《唐律疏议·卫禁律》中对军械、甲胄、铜钱、战马、金银珠宝、丝绸盐铁等物资的贸易禁令。
“日后西域,百无禁忌,唯有一条铁律:不得贩卖唐人! ”
“除此之外,尔等可放手为之!”
他当然允许军资自由贸易之后患无穷。
但此乃绝境中的毒计。
不行此策,西域必失。
先行此策,或可争得一线生机。
待商路重开、根基稳固,再行整治,犹未为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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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通二年。
瓜州,归义军节度使府。
风沙磨砺的厅堂内,归义军领袖张议潮以隆重的礼节,迎接到访的皇子李晔。
按原本命途,他将于六年后主动入长安为质,以一身自由换取朝廷对归义军合法地位的承认。
如今,在位的是唐懿宗李漼。
此时的李漼,虽已显露出沉溺游宴、佞佛奢靡的倾向,致国势日颓。
但其人庸而不甚昏,尤其于军国大事上,颇听从群臣之议。
天幕已将张议潮与归义军的忠诚昭示天下,朝廷中再无必要行“入朝为质”之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