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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6章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1 / 2)

北宋,淳化五年。

蜀地深秋的寒气,裹着血腥味和铁锈味,沉甸甸压在成都平原上。

两支军队,在此对峙。

一方是王小波、李顺率领的义军。

他们从天幕得窥后世的微光。

行分田亩、诛贪恶、开民主议政之举。

更以仁义待俘,放其归家。

另一方,是赵光义遣来的心腹大将王继恩。

统领大宋最精锐的禁军,兵甲森然。

兵力的悬殊、器械的优劣,是冷冰冰的数算,不是吼一嗓子就能抹平的账。

后蜀灭亡后,成都城防已被宋军拆毁。

王小波虽仓促修缮,但并不能弥合双方巨大的军事力量差距。

王继恩麾下,是历经百战的虎狼之师,且四方援军正如铁钳般合拢而来。

留给义军的路,窄得只剩两条。

要么击溃眼前强敌,要么带着追随他们的百姓战略转移。

可拖着妇孺老弱,怎么走得脱?

走不脱,便是绑在一起死。

但留下百姓,难道指望宋军会对这些从贼之民手下留情?

退路已绝,唯有一战,向死而生。

王继恩用兵老辣,将中军大帐设于城北武担山。

此山虽只是一座土丘,高不过数丈,却是周边唯一的制高点,俯瞰全城,控扼要冲,水源充足。

若要强攻,义军需穿越毫无遮蔽的开阔地,再仰攻山坡,完全暴露在宋军弓弩与炮石之下,无异于送死。

山脚鹿角拒马密布,山腰箭垛林立,帐前更有铁甲亲军环卫,堪称固若金汤。

然而,再严密的营盘也有其习性。

宋军扎营日久,巡哨路线、换防间隙,都被义军摸了个大概。

东北侧,背靠山林,晨昏多有湿雾,且地势略杂、林木丛生。

在王继恩看来,这等既不便大军展开,又易遮蔽视线之地,绝非贼军敢选的主攻方向,至多防范小股窥探。

时日一长,此处防务便不免流于形式。

那里,便是唯一的突破口。

义军领袖与士兵、农人、工匠、商贩代表齐聚,经过商谈,他们最终决定:

精选百名机警勇士,由王小波亲自率领,趁极其恶劣的雨夜,轻装潜行。

借助夜色和雨雾的掩护,利用每一处田埂、沟渠的阴影。

如滴水渗沙般,悄无声息地摸过开阔地。

寻隙钻过宋军的外围警戒,直扑中军核心。

不带重甲,只怀短刃与用猪尿泡密封的火油、硫磺。

纵火焚粮草马厩,制造混乱吸引注意。

同时,李顺在成都城内集结主力。

见山上火起,便倾城而出,做殊死一搏。

~~~

成败在此一举。

然而,预定之期,白日晴空万里,入夜仍星月皎洁。

压抑的绝望在军中蔓延。

王小波独自走入武侯祠。

祠外,不知何时积聚的乌云已沉沉压低了天空,湿重的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祠里,残香的味道被湿气压得很低。

王小波没看那泥塑的神像,他看的是脚下被无数人跪出凹陷的石板。

额头结结实实磕上去,声音又沉又闷。

不像求神。

倒像是要把他这副血肉之躯,当成撞木,撞开这无情世道一条缝。

第一下,眼前发黑。

第二下,温热的血混着额上的雨水,顺着石板的纹路往下淌。

第三下,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到极处的呜咽:

“给条活路啊!”

几乎就在他嘶吼的同时,窗外一道惨白的电光闪过,映亮了他额上蜿蜒的血迹。

轰隆隆!

惊雷炸裂苍穹!

霎时间,瓢泼大雨倾泻而下,浓雾自山川河谷汹涌升腾,吞噬了月光与灯火。

天地之威,竟真应了这悲怆的呼唤!

“是天意!是武侯显灵!”

泪水混着雨水,从无数义军战士脸上滚落。

那不是迷信,是在至暗时刻,看到的、抓住的一线微光与勇气。

子夜,王小波带领的百人死士,如幽灵般没入雨雾。

夜黑如墨。

大雨砸得人睁不开眼。

他们没有奔跑的资格,从离开城墙阴影起,身体就必须成为泥沼的一部分。

他们扑进、爬行、蠕动,利用每一处凹陷和稀疏的草丛。

雨水和泥浆灌满了口鼻,他们却连呛咳都不敢,只能将脸更深的埋进泥里。

因为比泥水更可怕的,是黑暗中可能随时亮起的火把、炸响的喝问。

王小波从泥水里微微抬头,抹了把脸,回头望去。

身后,一个个几乎与大地同色的黑影在缓慢蠕动。

这些黑影都和他一样,单衣紧贴在身上,袖口裤腿扎紧,除了短刃和怀里那包要命的东西,再无他物。

他们怀里,是用体温焐着的猪尿泡,尿泡里是怕被雨打湿的火油。

指甲缝里塞满了泥,膝盖和手肘早就磨破了,热辣辣地疼。

但更可怕的是寒冷,它从里往外透。

把肌肉冻成一块块发硬的酸肉,让牙齿想打颤。

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把颤音锁死在喉咙深处。

前方,宋军营盘的轮廓在雨雾中如同蛰伏的巨兽。

偶尔有灯笼的光晕渗出,又迅速被雨幕吞没。

那光,是他们能靠近的极限距离。

时间失去了意义。

可能爬了半个时辰,也可能只是一盏茶。

王小波终于感觉到身下的泥地,变成了人工铺设的碎石路。

这是宋军壕沟外最后的干净地带。

他停了下来,慢慢转过头,清点身后一个个从泥浆里微微抬起,只剩下眼白还亮着的头颅。

足够了,都在。

没有言语。

王小波抬起手臂,向两侧做了几个简洁的手势。

最靠近栅栏的两名死士,如同从泥里滑出的水蛇,悄无声息地贴上那排湿漉漉的木栅。

手中短刃,探向了捆扎栅栏的皮索。

时间在风雨声中仿佛被拉长。

直到一声极其细微的“嘣”的轻响传来,紧接着是湿木头被小心挪动的摩擦声。

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缺口,在营盘的铁壁上,悄然绽开。

众人滑过缺口。

王小波死死盯住前方不到二十步的一处粮垛阴影。

他胸膛里那口气憋到了极致,挤出一个被风雨撕碎,却足以让所有死士听清的字符:

“烧!”

浸透火油的布团裹着硫磺与猪尿泡,被奋力掷向粮垛。

猪尿泡在撞击下破裂,火油四溅,遇硫磺火种即燃。

风雨之中,火光竟逆势窜起!

“天火!”

“遭天谴了!”

“诸葛武侯发怒了!”

混乱中,王小波与部下混入惊惶的宋军,放声大喊。

雷雨、大火、夜袭、谣言……

数重打击下,严整的宋军大营,那根名为纪律的弦,崩断了。

炸营,开始了。

与此同时,成都城门洞开。

没有震天的鼓角,没有明亮的火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