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朝廷不是不管。
朝廷也多次下旨“务从节俭,以厚风俗”,禁止婚嫁奢侈。
地方官也发告示,劝百姓别攀比,别溺婴。
不能说一点用没有,只能说效果有限。
法令与教化难以抵挡社会攀比风气,厚嫁之风持续蔓延,直至明末仍未得到根本遏制。
海瑞一直想恢复的太祖旧制,就有这一条。
朱元璋明确规定:
普通百姓彩礼不准超过三十两,嫁妆不准超过五十两。
士绅富民彩礼不准超过五十两,嫁妆不准超过百两。
一品官员聘礼不能超过两百两,嫁妆不得超过聘礼一点五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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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犯,笞五十,罪坐家长,由里正执行。
超标准部分财物全部退还,但需向官府提交书面保证不再犯。
主婚人,笞四十。
媒人笞三十,取消其为百姓说媒资格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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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绅犯,杖八十,家产罚没十分之一,充作地方学校经费。
取消三年乡饮酒礼参与资格。
超标准部分财物半入官半退还,入官部分用于赈济贫户。
主婚人,杖七十。
媒人笞四十,取消官媒资格一年。
官员犯:一品至三品,杖一百,罢职不叙,超标准财物全部入官。
四品至六品,杖八十,罚俸一年,超标准财物半入官半退还。
七品至九品,杖六十,罚俸半年,超标准财物全部退还,但需书面保证不再犯。
主婚人同罪,减一等处罚。
媒人笞四十,取消官媒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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勋贵犯,轻则财礼入官,重则夺禄、停袭、降爵,严重者革除爵位、收回铁券。
皇室犯,夺禄,削爵(轻者降爵,重者革爵), 禁朝请,囚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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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法制度看起来,还可以。
但别说海瑞那时候了,就是建文、永乐年间,这些规定除了拿来打击对手外,几乎没人较真了。
整个社会,从上到下都是攀比风气。
连皇帝也不能免俗。
成化朝,永康公主嫁妆超标五倍。
万历朝,七公主嫁妆超标十三倍。
其他各朝,也有公主超标两倍到五倍的案例。
唯一没超标的,是建文帝朱允炆。
因为他在位期间,没有公主出嫁。
永乐年间,宝庆公主也超标三倍。
但考虑到朱棣的女儿都没有超标,宝庆公主是老朱的女儿,永乐元年她才7岁,史料记载她是朱棣带大的,倒也勉强能理解。
朱棣在某些方面,确实像自己标榜的一样:遵守祖制。
社会风气如此,老朱复生都没用,海瑞想恢复祖制,又怎么可能办得到呢?
所以戚有根和樊守安听到后世女子要这要那,第一反应不是“凭什么”,而是“嫁妆呢”?
在他们的认知里,要得多,陪嫁就得更多,否则在婆家怎么抬得起头?
“后世的嫁妆,莫非不属于女子?”
戚有根提出一个假设。
在明朝,嫁妆是实打实属于女子个人的私产。
《大明律》明确规定:嫁妆的所有权、支配权完全属于妻子,夫家不得擅自挪用、变卖。
妻子用嫁妆买地、买铺子也好,接济亲友也罢,谁也管不着。
除了夫亡再嫁的情况,哪怕离婚,嫁妆也跟夫家半文钱关系没有。
这条律法,主要是为了防止:杀夫改嫁、卷走嫁妆。
夫君死了,不改嫁,嫁妆还是女子的。
但改嫁,嫁妆带不走。
本质是用财产规则,堵住“杀夫卷财、改嫁他人”的犯罪漏洞。
但只要夫君在世,不管和离,还是被休,女方都可以带走嫁妆。
哪怕是出轨被抓,虽然会受杖责,但嫁妆仍然全额属于女方。
所以,虽然为了凑够嫁妆,娘家得卖地借贷,但实际上这钱,女子是可以补贴娘家的。
不过除了父母重病、兄弟遭遇横祸、娘家遭遇天灾人祸、父母无人赡养等特殊情况外,实际上没人会用嫁妆补贴娘家。
妻子用自己的嫁妆补贴娘家,确实不违法。
但在社会伦理层面,女子婚后的核心身份是“夫家成员”。
主动用嫁妆补贴娘家,会被视为“背夫、忘本、不顾夫家”。
轻则遭夫家嫌弃,重则被邻里非议,甚至成为被休的借口。
父母厚嫁,是让女儿在夫家站住脚、有退路,不是让她回头当“提款机”。
有的女方父母,甚至遇到天塌下来的大事,也不准女儿动用嫁妆救济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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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有根那句“后世的嫁妆莫非不属于女子”,说对也对,说不对也不对。
我朝对彩礼有专门司法解释定义,但对嫁妆没有专门法律定义,统一按赠予处理。
《婚姻法》规定:没有约定归属的,婚前给付,属于女方婚前个人财产,离婚时男方无权分割。
婚后给付,默认视为对夫妻双方的赠与。
有明确约定归属的,比如女方父母明确说“只给我女儿”,那就还是女方个人的。
但得有证据。
白纸黑字写清楚、去公证、转账备注都写明。
缺一样,上了法院就扯不清。
所以,麻烦就麻烦在这儿。
法律是法律,风俗是风俗。
除了富豪贵族,普通百姓给嫁妆,很少会立字据,还去公证处公证的。
而且我国普遍存在先办婚礼后领证的风俗,这中间隔着的几个月、甚至几年,在法律上叫“同居关系”,不是夫妻。
按法律,哪怕婚礼办了、娃都生几个了,只要没领证就不算数。
但法理不外乎人情,哪个法官真能完全不理那场婚礼?
再加上嫁妆这东西,形式五花八门。
登记在谁名下、实际谁出的钱,掰扯起来一团乱麻。
所以,关于嫁妆的案子,同一个案子,换个法官可能判出两个结果。
法律里对彩礼写的明明白白,但嫁妆却始终没有专门解释,只能参照赠与处理。
所以,既是因为数千年的风俗,也是因为有明确的法律定义,并且规定了离婚返还、分割规则。
对于彩礼,男方不会思考给不给的问题。
只会思考给多少、给不给的起的问题。
但“嫁妆”,就全看女方家心情了。
有的会在彩礼的基础上搭点,凑个吉利数,全给小两口。
有的不仅不给嫁妆,彩礼还狮子大开口。
在明朝,官府对婚姻情况只做备案,防止重婚、冒婚的情况,不负责审批。
但现代……有许多人办了婚礼、生了娃,但是年龄没到,没有领结婚证。
在法律意义上,男女方都是未婚。
无论办多隆重的婚礼、生多少孩子,只要没领结婚证,法律上就不是夫妻,只算“同居关系”。
这些弯弯绕绕,现代非专业人士,尚且不太理解。
也不怪戚有根一脸疑惑。
他要是能想明白,就有鬼了。
不过另一个事,他倒好像琢磨明白了。
“怪不得后世都喜欢生女儿,或许他们真的不用负担嫁妆。”
他端起茶碗,语气带着几分恍然大悟。
闻言,樊守安也笑了。
“怪不得后人说生男娃是建设银行,生女儿是招商银行,合着跟咱们这时候反过来了?”
他把碗里的茶一口闷了,抹了抹嘴。
“换我,我也生。”
“生她十个八个女儿,搞不好还能成个富豪。”
戚有根哈哈大笑。
“你不生个男娃继承香火?”
樊守安把茶碗往桌上一搁。
“生男娃有啥用?”
“过个三五代,祭祀的时候,难不成还会跑去找你的坟?”
话糙,理不糙。
寻常百姓祭祖,讲究祭不过三代。
再有孝心,顶多也就是去曾祖坟前祭扫。
曾祖以上的,逢年过节在家念叨一句“列祖列宗”,就算尽到心了。
指望子孙代代记着你,那得是达官贵人,祖坟有人守、祠堂有人修。
戚有根想了想,倒也没反驳,只是摇摇头,叹了口气。
茶棚外面,暮色渐渐浓了。
秦淮河上的画舫开始亮灯,远远近近的丝竹声顺着水飘过来。
两个人结了茶钱,拍屁股起身,各自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戚有根忽然回头。
“你说,后人要是知道咱们这时候嫁个女儿得掏空家底,会不会觉得咱傻?”
樊守安头也不回。
“傻不傻的,不都这么过来的?”